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覆水难收》

It is 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
不得不说,英语,是可爱的语言。“洒了牛奶哭可是没用的哦”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句子,翻译过来,其实是很沉重的四个字——
覆水难收。

咖啡店这种东西,东京街头随处可见,大大小小,各形各色。要找一家可以清楚望见路上秩序井然等候红绿灯和外边排队购买新上市的饮品的行人这样有落地大玻璃的店,也很简单。比如现在,黄濑就和绿间坐在这么一家里面喝着或许来自于异国度,亦或许来自于本土某个工厂的咖啡。
十二月很冷,就算大太阳挂在天空明晃晃地微笑也很冷。但再冷的天气,都不乏只穿着短裙还生龙活虎地挽着彼此的手喋喋不休地谈论某个歌手新专辑的女高中生。
当然,超短裙这种有悖于时节的装束总归还是会被惩罚的——当她们不再年轻,老寒腿这样的病症就会悄悄找上门来,让她们在接下来的冬日里不得不用厚重的衣服遮盖细长的美腿。但冬日的超短裙是不会消失的——她们老了,还会有新的女高中生卷土重来。
这就好像现在绿间和黄濑都变成了和当日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迥然不同年逾三十的中年大叔,而篮球场上活跃的身影,却永远没有消失过。
时光逝去,但永远有人年轻。
黄濑和绿间面对面面坐着,他前不久经历了人生的洗礼——婚姻。
绿间怎么也想不到原先围着自己没完没了说着“小绿间小绿间,小青峰今天又没有和我one on one呢”的聒噪家伙也变得会稳稳当当地在众人面前称自己为“绿间先生”了。
还是以往常的态度一副嫌弃的样子接下黄濑的请帖,然后乖乖地去了。
参加黄濑的婚礼,绿间有三个惊讶。
第一个,就是黄濑会和女生结婚。
绿间以为,黄濑是会和青峰在一起的,毕竟初中时已经初现端倪。
第二个,就是他邀请了青峰。
绿间以为,旧情人是不该相见的,尤其是在这种场面。
第三个,就是黄濑笑着说,小青峰,好久不见。
黄濑和青峰分手的时候,绿间是知道的。
那天很晚了,先是接到醉汉黄濑的电话,皱着眉听着黄濑喝成了大舌头吐字不清地念念叨叨,觉得被打扰但还是没有中途挂断,就那样默默地听着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话一直到对方的声音弱下去,或许是说烦了说累了没话了,就沉默。趁着这个空挡,绿间说,醉鬼就回家去睡觉,打扰别人是不礼貌的。醉了也清楚绿间的傲娇个性的黄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后来没几分钟,传来了简讯,很简单的一句话,绿间定睛看了很久,半个颜文字都没有看到,这简单得不像黄濑——小绿间,我和小青峰分手了。绿间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一想好像曾经也常常对他的简讯不作回复或是单纯打个“去死”,就放下了手机再没有翻开过这条简讯。
其实他当时想的是,这两人会和好的。就好像高中分道扬镳进入了不同的学校,看似所有的联系所有的憧憬都被斩断,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了那样,应该是会和好的。
就这么一直以为着,直到迈进教堂,还这么以为着。这种以为,是在黄濑坦然地和新娘并肩站在一起面对青峰敬酒而青峰也淡然受之的时候,真正结束的。
看来双方都已经做好了告别过去和另一个人百年好合的准备。
那时绿间觉得,黄濑不一样了。
那之后黄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前几天却又突然接到简讯,说是想要见面聊聊,很正经的语气,绿间一时不知怎样按平常的套路回复,居然破天荒地打了一个“嗯”。
他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带着高中时的笑容说,小绿间小绿间喝点什么,绿间冷眼抽过单子浏览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还是没有变到他不认识这种程度的。
很久不见的旧相识,再会却往往会相视无语。或许是时隔太久心语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许是无形中在彼此间养育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长河,相望相隔,不同时空的心情难以汇聚。
稀稀落落地聊了很多无关痛痒的闲话,只是在彼此的生活外围徘徊,看谁先迈入城池。
杯子里的咖啡下去了一半的时候,黄濑才轻描淡写地说,小绿间,小高尾怎么样了?
绿间的心咯噔一声,像滚满了水泥,一下子就沉到记忆的海湾下去了。

绿间有一个秘密,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倒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说给别人听。
并非教徒的他曾经无意间进过教堂,说来也是因为黄濑——绿间记错了婚礼的日子,提前三天穿戴整齐到了那个教堂,正赶上告慰的环节。
牧师说,神就是光,在他毫无黑暗。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他顺当而娴熟地说出这一串话语,终于说到正点上。他说,主的孩子,主将洗涤你的罪孽,忏悔吧,不要感到羞于启齿,在心底,向主真诚地告慰吧。
然后他就离开了,留下绿间和众多教徒在耶稣像前。
在稽首的众人中抬着头,本来身高就占优势的绿间更能将所有景象尽收眼底。抬眼看到耶稣像的时候,他居然很自然地去搜寻,自己有没有该忏悔的罪过。
虽说不上坦荡,但绿间真太郎一生为人磊落光明,却还是有一件有愧于心的事。
那就是,高尾和成。
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择忏悔。

早就说过的。
早些时候,就一本正经地和高尾一字一顿地说,我才不喜欢你。
这并不是来自绿间真太郎傲娇式的一种欲迎还拒,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心语。
高尾无数次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小真我超喜欢你的哟。
绿间不知道这是真心实意的告白,还是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恶作剧,毕竟从高中起高尾这家伙就以他的慌张举动为乐趣。所以要判断此话真假还真有点无从下手。
对方没有正式说明,自己板起脸来拒绝反而显得有些生硬古怪,万一理解失误还伤及两人的情谊。
出于这样的考虑,绿间没有认真地告诉过高尾和成,他对他,没有那样一种感情。
绿间想,这大概就是原罪。

不拒绝,就变成了默认。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超出了绿间的想象,高尾在情人节和他说小真我爱你的时候,绿间心惊肉跳。
说是玩笑未免已经过分。
鲜红的玫瑰是乖孩子,不会说谎;高尾的表情也不像在说谎。
高尾骑着板车来,载着玫瑰载着小豆汤载着他们曾经练习用的篮球。
脑海里,高尾单肘支着车把望向他说“小真,情人节快乐哟,我是来告白的”的场面,像时下流行的橡皮章一样,深深地刻出镜像,无论绿间看向哪里,总是会覆盖在视网膜上,鲜红的印泥让人无法忽视。闭上眼的时候,红色就在黑暗中随着毛细血管突突地跳动,每一次都更深地印下,辗转难眠,不能忘。
时隔良久,绿间已经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糊弄过去,但惟独那个场景,他记得。
时间是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一层一层地用岁月蒙住记忆,营造一面全新的墙。然而这种遮盖作用,也随着时间的延长而老化,一碰触就会剥落,露出赤色的真相。
被触动。
绿间又想起了他们的高中,他们的秀德。
高中的日子很棒,每天都在打篮球,去体育馆里挥汗如雨。特制的胶地和运动鞋来回摩擦时发出的声音让人感觉这就是青春啊。前辈们偶尔也会嬉笑怒骂一起开地中海发型的教导主任的玩笑,说他那个啤酒肚是怀胎十月的六胞胎。大坪揽着呆乎乎的木村的脖子说,坚持运动啊,不然咱们以后也是那个样子。记忆最深的是宫地前辈,一天到晚举着各式各样的水果说着“碾暴你哦”这样的狠话逼着他们练习,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真的练习到脱力,却又会埋怨他们不懂得爱惜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秀德的王牌。全场三分无死角,一扬手之后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转身回防。球会中,那是他对人事的极度信任,和对天命的肯定。
那时候,他和高尾因为比赛和练习有很多交集,再加上同班同学和前后座的命运,他俩成了朋友,很好的那种。绿间想,能给他骑板车、能给他准备小豆汤、能陪他到处去找幸运物……高尾真的是挚友。可惜只是绿间想。
那时候,高尾就开始围着他一个劲儿地说小真超可爱的,小真你这个表情麻吉糟糕啊……绿间一度觉得他很轻浮,但面对那种语气,却生不起气来。
后来,WINTER CUP 里秀德输了,输给了洛山。他输了,输给了赤司。当时,他和高尾都哭了,高尾说对不起小真,我没法安慰你了,因为我也很难过。
后来,前辈们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高尾拉着他混进去给前辈们送别,高尾还被疯狂抢扣子的女生拽掉了胸口的第二颗扣子。宫地当时趁乱拉住他说,绿间也许我多心了,总觉得高尾对你……不是队友的感情,你想想吧。然后就是很普通的告别,五个人拉着教练一起拍了全家福一样的照片,之后高尾说前辈们走好啊,宫地就怒得敲他的头说你才死了呢,死小鬼。最后的时候,前辈们最后一次披上高尾嘴里所说的胡萝卜色队服冲他们笑了,说,秀德,不挠不屈。
绿间自诩自己是个挺理智的人,结果最后他哭了,偷偷地,在前辈们离开以后,面对着曾经装载着他们青春宏大梦想的体育馆,哭了。
当时的梦想,和诚凛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仅仅是成为东京的王者,还要成为全日本的王者。大家一起,拿到第一。
有些事努力了很久,但还是不会实现。并不是世界残忍,而是生活本身就有属性叫做遗憾。
就像他们的全国大赛,就像他们的WINTER CUP,多么拼命,都成为了过去不算圆满的回忆。但也正因为不圆满,所以更深地被铭记。
宫地说的话他放在心上想了很久,自己也很不确定。高尾对他的确太好了,已经好得不现实。但他不是个朋友圈广大的人,他不太知道友情在广义上是怎么被发挥的,他觉得靠身边的烦濑和有点神经质的赤司来评判友情不是很靠谱——但他的朋友除了前辈们以外真的只剩了这两人,和,高尾。
常常被高尾若无其事地吐槽小真也多交点朋友啊,表面上说着没必要的说,其实心里还是在意过上心过,不是不想去结交,只是交际苦手,并且找不到真正算得上值得交朋友的人。
——像高尾这样的家伙去哪里找。
越这样想,越无法和别人靠近,越无法和别人靠近,越靠近高尾。
其实只是友谊,只是友谊。但是朋友少,就显得专一。总是因为各种原因黏在一起的两人已经被误会到不能再误解。怎么解释都没用,更何况他不善言谈。
果然还是很珍惜。很想挽救这段友情,让它回归正轨。但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想着再搁一搁,会过去的。结果一拖就是七年。拖到他和高尾都已经变成了在工作上偶尔会焦头烂额的社会人,拖到已经恶化成无法再放任自流的心癌。

后来,他和高尾分手了。
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他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并没有开诚布公地说明在交往。只是当着朋友,当着当这就突然变成了恋人,悄无声息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和高尾太亲密。高尾抱着他的腰说小真你好漂亮的时候,就若无其事地拨开他的手,说高尾你适可而止;高尾从身后用膝盖顶他的关节的时候,他一个趔趄之后如无其事地走开,不骂他,只是看着高尾的表情变得失落;高尾说小真小真情人节送我巧克力吧,他干脆利落地说想都别想……
高尾是真的爱上了他。他看出来了。
他其实该拒绝的。这时就该明确地站出来说明白的,但是说了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尴尬吧?会疏远吧?……会变成陌生人……吗?
绿间是有私心的,他不想失去高尾这个朋友。
从这里,原罪延伸出沾满毒汁的枝蔓。

他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交往看看,也许感情是会有的。抱着这样的态度,他没有明确地拒绝,这种不拒绝甚至发展为一种努力——努力去喜欢高尾和成,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所谓的恋人。
但果然,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绿间真太郎不因为别人的好恶改变自己,从这一点方可得知,他不是会扭曲自己心意的人。
有些感情很浓烈没错,就像他和高尾的友情,但是和爱情之间,永远有那么一点差距。虽然绿间自己也不知道爱情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不该是这种感情。
很喜欢高尾,说爱也不为过,但,是作为朋友的情感。
高尾对他是爱情,他也许这一生都不会产生能与之呼应的情愫。
对于这种不能回应的爱,他本该好好地说清楚的,说我不喜欢你,抱歉。然而对于高尾和成,他没法说出比平日的婉拒更加残忍的话了。
但是该结束就要结束。给人太多暧昧不清的希望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残忍。他懂。
所以他说,高尾我们分手吧。
当时高尾和成的表情,他一生都不会忘。
太疼痛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闷闷地疼。
高尾颤抖着问,小真你开玩笑的对吧?
在他沉默不语的无言中,高尾呓语着说更多,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小真生气了,说出来我改。小真别吓我啊,我超级喜欢小真的……
他对高尾,就是那种朋友之上却永远恋人未满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迟钝,但自己的心他还是懂的。不是就是不是。绿间真太郎不干欺骗自己的事,也不干愚弄他人的事。
按理说,他不该说分手,毕竟他并没有正式认可在一起。但他还是说了。
他想,说就说吧。就一次谎,说吧。本心是让高尾觉得至少自己是爱过他的,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这样大概会更好受一些。
也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高尾红着眼睛在无可挽回的分手结局面前终于低下了头,他认输了,他说,小真,你狠得我望尘莫及。
望尘莫及。
当时高尾说了很多,但绿间脑子里居然全是这个词,甚至到了听不见别的的地步。
后来这个词让绿间彻夜难眠,他就默默地,把这个词从绿间真太郎的字典里删去了,他再也没有用过这个词语。
绿间从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多圣洁。本来事情可以更加简单更加轻松地结束,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虽然结局一样是会失去高尾和成,但至少不会带给高尾比这更多的痛苦。说是给高尾一个自己爱过,只是现在不爱了的幻像,希望能安慰到他的心,其实只不过是对高尾伤害的一种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还是为时已晚没有定论,但绿间觉得,晚了。
像慢作用的毒药,现在才开始发作。无意下毒的人现在后悔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富集作用一旦开始,就只会越积越多,纵使及时停止,曾经累积下的恶果,也化不开了。
很后悔,但是很无力。
这将作为一个拔不掉的倒刺,一直在绿间的生命中存活,时刻提醒他,不要犯同样的错。
年少无知,所有的过错初次都可以用这四个冠冕堂皇的字一带而过。但真正对自己负责的人,是不会随着时间淡忘对别人的伤害的。所谓的往事莫提,只是表面罢了。
绿间当时没有问他们还能不能做回朋友。这种话不必问,双方都知道答案。和平分手的恋人之间难免都有隔阂和不便言之处,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一方甩一方。高尾对他是有怨念的,至少当时有。
绿间想,要忏悔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对高尾的诸多抱歉。
——抱歉最初没有好好说明白。
——抱歉试图欺骗自己欺骗你。
——还有就是,抱歉直到最后,还是说了谎。
之所以大费周章隐忍到现在,晦涩而生硬地疑似交往,都是为了守住和高尾的关系。虽然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已不可知。友情变了质,却还是想去守护那份温暖那份回忆。
很多时候,木已成舟;很多事情,覆水难收。

望着黄濑,绿间从回忆中拔足,喝了一口咖啡说,不知道,好久不联系了。
黄濑说这样啊,然后透过落地玻璃望向窗外,下班高峰期,在堵车,很久很久都挪不了几米的那种堵。
东京以安宁作为交换,变得繁华。他们以活力作为交换,变得沉静。到底是谁颠倒是非本末倒置,都不重要,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其实黄濑这么问都是有原因的,不久前,黄濑偶遇高尾和成,黄濑那时还不知道他们分手,或者说,黄濑不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黄濑对高尾和绿间关系的定义,就是“疑似恋人”。绿间的傲娇性格不论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傲骄病发作,但实际上有些时候是别人会错意。黄濑还是懂一点的,因为他初中的时候差点惹恼了绿间。
人或许都是这样吧,对自己珍爱的事物,就宽容。很多话拐着弯地说,希望对方从只言片语中获得启迪,渐悟或是顿悟都好,只要能像在队伍里走错了步子但可以在多数人还未察觉时调整过来这样,就很好。直来直去的绿间也不例外,对于高尾的心情,一直在很小心地去维护,去引导。都说恋爱中的人是盲目的,想必是至理名言,高尾这样能够洞察他人细微心事的人,却没发现绿间的小心思,很遗憾,却也很合理。
黄濑问高尾,小高尾,怎么不见你和小绿间在一起腻乎啦。
高尾的表情的的确确是僵了一秒的。比高中时把御好烧抛到绿间头顶那一次还尴尬,但很快他恢复高尾和成该有的自如,他说,最近都很忙,哪顾得上啊。
黄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但没好意思接着问,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怕是不太愿意说出来。
现在绿间也不想说,黄濑就不再问。
虽说常常把“去死”“烦人”一类的话挂在嘴边,一挂就是十多年,但黄濑知道,绿间是把自己当朋友的,不然他也不会听自己那么多关于小青峰的唠叨。现在绿间遇到痛苦,既然他自己认为自己品尝就足够,那么陪着他安静地喝一杯咖啡就是黄濑凉太能做的全部。
望着空了的杯子,绿间好像看到了冬天会把热的小豆汤倒在白瓷杯里的学生时代的高尾和成。像是透过一个小孔去窥视过去,看到了流沙,想伸手去抓住,但是孔太纤细,就算能够伸手,流沙也不是能抓得住的东西。
明明知道回不去了,但还是会遗憾终生。

喝完咖啡,在有暖气的咖啡厅里又坐了一会,享受了几曲理查德的曲子,才离开。
《童年的回忆》响起的时候,绿间不自觉地在桌沿上动起了双手。高中时荒废了钢琴的练习,那时还是记得很多曲子的。这么久过去,记忆果然不再好用,这么简单的一个小曲子,他居然卡在某一节的某个音符,死活都想不起到底该按下哪个键。
曾经高尾说,小真的手很适合弹钢琴吧。当时他的表情是有点憧憬的,自己说,没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尽人事就好。
这都是很微小很微小的日常,就这么两句话而已,到底是怎么跨越了时间的海沟冒出来的,谁都不知道。
黄濑说,小绿间着急回去吗?不着急的话和我去个好地方吧。他一边说呼出来的气就一边变成白雾,像云一样,迅速形成,又很快消失。
绿间和他去了,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街头篮球架。很久不维修了有点破破烂烂的,但还是常常有高中男生一下学就涌到这里对着橙红色像太阳的球较劲。
但那时有点晚,加上冬天本来天就黑得早,除了昏黄的路灯几乎是摸黑了。
黄濑弯腰捡起不知是谁落在这里忘了拿的球,记得当时自己也因为要和青峰打游戏而丢过好几个篮球。他跑到篮下托着球投入,然后运球,传给站在远处的绿间,说,小绿间,这么久了三分还能投进吗?
接过球,绿间没有马上投出去,不如说,他是犹豫了的。因为工作太忙等种种原因,已经太久不碰触篮球,没有日常的尽人事环节,天命还会不会选中他,像在雾中潜行,不确定方向。左手也已经成为普通的存在,再也没有绷带细致入微的保护,还能不能发挥以前那样的水平,更不得而知。
双手托球,屈膝,蹬地,前推,橙色的太阳从左手指尖滚动出去,划出很漂亮的抛物线。但其实出手的那一刻,绿间已经明白今非昔比。球蹭着网以一个很微妙的角度投进,黄濑说,就算是小绿间,也不行了呀。
绿间当然是不服气的,他捡起滚回脚下的球开始新的一轮尝试。一个,蹭网,接着投第二个……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生疏,生疏到他开始怀疑曾经自己是否是百发百中的得分后卫。
后来,在一个接一个的进球中,绿间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回到高中的日常,他自己做着与幸运数字有关的投球练习。
秀德的篮球场里,有宫地举着菠萝到处走的身影,有监督坐在长凳上的身影,有高尾形影不离的身影……
这个球投的很好,有当年的水平,但是滚远了。绿间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很自然地说出一句“高尾,捡球”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是三十岁的绿间真太郎了。黄濑跑过去捡了球,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最后说了抱歉我搞错了的说。黄濑只是笑,没有回答他。
看着他投进最后一个属于十六岁绿间真太郎的全场三分,黄濑冻得搓着手说,走吧小绿间。已经很晚了。
在星星的注视下,绿间把球放回球篮下,但愿它的主人能够找回它。从球篮下到球场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绿间却觉得岁月以比马赫更快的速度,悄然流逝。就好像他今天一下子从三十岁变回了十六岁,又一下子从十六岁返回三十岁似地。
现在看着他们的星星,都在几光年之外的宇宙中存活或死亡。
现在看到的星光,应该会有一束是绿间真太郎十六岁那年发出的,历经十四年抵达他的眼里,却依然很美,不像他们的青春,星光没有被折损。
绿间站在路口打车,黄濑说,小绿间,以后有事的话可以告诉我哦,我来答疑解惑。毕竟曾经小绿间听我说了那么多有关小青峰的抱怨嘛。
绿间恍然,却还是淡淡地说,原来你还是在意青峰的事。
黄濑笑着的表情是真的,还是作为模特想笑就笑的后遗症,很难揣测。他说,怎么可能不在乎啊,毕竟在一起了那么久。只是小绿间,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感觉。说实话,除了这样,我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了。
绿间招手,出租车就停下。关上门之后他摇下窗,和黄濑说了再见。
车子开动的时候,黄濑的话透过引擎发动的声音,并未被淹没而是清晰地传入绿间的耳朵,微弱却极易辨析。他问,小绿间,你呢,小高尾的事,你还在意吗?
车子并没有因为黄濑问了一句话而停下,绿间原本也没有打算去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被遗留在绿间真太郎三十岁的冬天。像一盆水泼在地上,结冰,融化,向着下一年的春天蒸发,变成夏天的云,秋天的雨,冬天的雪,回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是,回不到他的手里。

黄濑觉得,他和高尾,还是挺有缘分的。比如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们竟然会在北海道碰面。高尾当时是出公差,黄濑则是拍外景。就在旭岳山见了面。
那时是九月,旭岳山被称为日本的“初冠雪之地”,已经开始下雪。
高尾和黄濑恰好都在旭岳万世阁泡温泉驱寒,穿过一层一层的人,黄濑一眼就认出了他。黄濑隔着老远招手叫他,说,小高尾,居然见到你啦!
高尾穿着浴衣走过来,和他笑着聊天。黄濑看着高尾的脸就想,都没变啊。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高尾撇撇嘴说,不行啦,眼睛都近视咯。然后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眼镜戴上。镜片不厚,估计也就一二百度,但黄濑很惊讶,毕竟高尾原来是秀德的鹰之眼,多少场重要比赛里他都是司令塔一样的存在,如今居然也戴上了眼镜,难以置信。但想想自己的一把再也蹦跶不起来的老骨头,黄濑只能无奈地笑笑。
生活太精彩,很多事,始料未及。
聊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生活。最后高尾的同事在那边催促高尾,高尾打个手势示意马上过去,顿了几秒,还是问了关于绿间的事,他说,小真……不,绿间还好吗?
不纠结于称呼,黄濑极尽所能地说了他知道的,不太多,但总归比高尾知道得多。这么想的时候,黄濑很为高尾心酸。他一度以为,世界上最了解绿间真太郎这个死傲娇的人,除了高尾和成,不再会有第二个。曾经只要一个眼神就翻译出绿间小心事的高尾和成,如今却听着他对绿间的了解,去管窥一斑,去感知已经触不到的绿间的生活。
高尾的同事又在那边喊,说高尾和成,你倒是快点啊!啤酒要分没啦!
他没理他们,对黄濑说,既然他过得好就好咯。
高尾走的时候,问了黄濑最后一个问题,和绿间无关,他说,黄濑,曾经你和青峰一起打球的那些日子,你还记得吗?
黄濑看着高尾橙色的眼睛,他很清楚这个问题真正的含义,也知道高尾想要的答案。他说,小绿间一定记得的,和小高尾一起努力的那些日子。
没有回答,只是一个笑容。一个高尾和成式的笑容后,高尾就转身去向同事的方向。
看着高尾的背影,黄濑突然想起那年的WINTER CUP,记得绿间一个漂亮的三分投之后,叫了高尾的名字,然后高尾就随着绿间回防。
那时的背影与现在的有点像,有点不像。
还是追逐着光,然而却没有光的陪伴。
记得某一次见到绿间的时候,又谈起有关他和高尾的事,他同样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只说了四个字,他说,覆水难收。

黄濑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时自己仅是以自己的想法安慰高尾,但绿间的的确确会记得——那段高尾没有对自己说“喜欢”的日子,虽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那时候,他们一起度过了两人最好的时光,不仅是对绿间真太郎,也是对高尾和成。
拍着篮球环视全场考虑着要传给谁才能更稳健地得分的高尾和成,从黑子手中漂亮地截下传球骄傲地笑了的高尾和成,速传给自己看着自己投进笑着说“好球,小真”的高尾和成……远比后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不算爱情的杂乱感情的高尾和成让绿间舒服。
绿间很为后来的高尾心疼,但是也只是心疼。更多的回应,绿间真太郎给不了。
没有对黄濑说,是因为很想守护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秘密。
想让高尾觉得他们之间是有过他想要的爱情的,而不是从未爱过。虽然是谎言,但总归温暖。
能说的都不叫秘密。这个简单乏味的小故事,绿间一辈子都不会讲给任何人听。
还有一句话,绿间留在心底藏了很久。
高尾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叫他小真的那句话,是红着眼睛说的。他说,小真,你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高尾和成。
绿间一直信。
的确,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高尾和成。
会如此深爱绿间真太郎,愿意永远陪伴绿间真太郎的,只有这一个高尾和成。
绿间心怀感激,永远心怀感激。并且很珍惜。但就是因为很感激很珍惜,更加不能去理所当然地享受,那太残忍。给不了回应的爱,要学会拒绝。
他也曾回去看过母校,秀德没什么大变化,校服还是藏青色,很衬少年的干净气质,队服还是胡萝卜色,只不过穿在别人身上就没那么搞笑。篮球队也有新的六号和十号,关系没那么好只是见面打个招呼,也不在同一个班。
绿间在门口看着三五成群的少年腋下夹着篮球讨论今天要去哪儿打球,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原来,有些比赛,一生只会打一次,输了,就是结束;有些天桥,一生只会走过一次,今后无论多少次迈上楼梯,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那个天桥,早就消失在了时光机里;有些幸运物,一生只会用一次,今天还拿在手里,明天就被收进柜子,电视里的主播再也没有说过它的名字,它就成为了灰尘的集聚地;有些板车,一生只有一辆,坏了,就再也修不好,或者说,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原来,有些人,只有一个。就活在特定的某一段时间里,越过那个界限,就不再是他,诸如,高尾和成。
高尾骑着板车去。
其实这样的景象,绿间没有看到过。因为每次都是高尾提前到他家接他上学,下学送他到家目送着他进家门。高尾和成的背影,绿间真太郎一次都没看到过。
但此时,随着下课铃的终结像潮水一样涌出的学生从大门离开后就向四面八方散去,很像一句东方的诗——覆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绿间真太郎恍然间觉得看到高尾骑着板车去。载着幸运物、载着小豆汤、载着篮球、载着两人的包和换下来的运动服……骑着板车向远处去了。没有他不想看的玫瑰花和巧克力,高尾只是叫了一声“小真”,没有说他不想听的“我喜欢你”,就这样像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流向远方。
绿间第一次看到高尾的背影,虽然是幻影,但很真实。他无数次想过,高尾背影的样子,但高尾一直没有给他看的机会,现在,他自己圆了自己的梦。根据二十年前的记忆勉强勾勒出的影子,大概已经和现在的高尾和成迥然不同。但是无关紧要,因为这才是绿间真太郎心里的高尾和成。
想着他说“小真,好球”的样子,想着他说“小真,这个也太搞笑了”的样子,想着他说“小真其实是蹭得累吧”的样子……看着心中的海市蜃楼像水一样流远了,注入人群的海洋,被灯光,被喧闹声,被生活,被时光,淹没。
回不到十六岁的绿间真太郎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着十六岁的其他少年,想着十六岁的高尾和成和十六岁的绿间真太郎。
最好的时光已然逝去。
覆水至平地,东西南北流,并非一个天涯一个海角,只是难收。

高尾和成的感情,也像撒了的牛奶,难过得想哭,但哭是没有用的。
怎么形容呢,好像绿间真太郎失手洒了的小豆汤。
——嗯,小豆汤。
比其他形容更贴切更有亲和力,却也更伤怀更有杀伤力。
十六岁的时候,绿间的小豆汤洒了,他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新开一罐,笑着递给他。
绿间。
这个称呼是用于表面的客气,但是心里,还是默默地称他为小真。
他的爱与不爱并不会影响高尾的爱。
就像失手人,高尾一次又一次地洒落自己的感情,丝毫不知道到底这种无意义赴汤蹈火的热情何时会被时间浇熄。
——嗯,小真。
在心里这么叫绿间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又撒了一罐小豆汤。
覆水难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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