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离岛》

世界上,有那么一方土地,被称作离岛。
地域不宽广,人群不密集,永远不会成为中心国度。
欣然接受这样的宿命,都是因为,为你,甘之如饴。

东京的夏天和别处也大同小异,总有热得人疲倦困乏,只想在空调房里睡一整天的觉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七月,来自太平洋的海风携卷着盛夏的倦怠期悄然而至。
但其实这个时候,在空调房里睡大觉的只有上了年纪的人。还在上学的学生好不容易获得可以喘口气的假期,几乎日日和朋友外出游玩,丝毫看不出他们的心情被热浪影响半分。上班族算是人到中年,精力被工作熬干,已然不再对任何事都兴致勃勃,但没有假期的午后,还是要忍着困意好好地完成工作。
绿间这时二十九岁,是个说年轻不年轻说成熟不成熟的年纪。感觉青春该有的狂热都消退了,但生活的经历还尚浅薄,真是个麻烦的阶段。然而这种尴尬马上也将逝去,今天是七月六号,绿间真太郎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过了今日,他就可以加入那个被称为是大叔的人群,抱着三十而立的招牌,与青涩真正挥别。
但其实这个生日,他是没心思去过的。
一是因为人越大,就越不在乎更大。年少的时候对生日的重视无非来自“好想快快长大”和“糟糕,这不是又离青春远了一步吗”两个方面,真到了迈出青春的大门,就算是以光速奔跑,也不觉得多可惜了,连每天对着镜子观察长了几道皱纹的女性都是如此,更不要说男性。很有可能,未来的某一天,他都记不得今天是生日。
二是因为,他的心情,实在不是可以开开心心过生日的那种。
不过不管他记不记得,他的家人永远是记得的。这时他妹妹结束考大学这一场圣战,父母就带她出国旅游,绿间本身不喜欢旅行,也没有时间,所以就没有去。
下班的时候绿间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妹妹在那边很激动地说哥你三十岁了耶。然后啰哩吧嗦说了一堆没重点的话。之后母亲接过电话,她说真太郎,提前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绿间嗯了一声,说谢谢您。接着就是家常的问候,像是“中午吃了什么”这样很没营养,前脚说了,后脚听者和说者都会忘的话。最后,母亲犹豫了很久,她说,真太郎,你三十岁了,是不是该……绿间说抱歉,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寂静片刻,得到对方长叹一口气的同意之后,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绿间知道母亲话里的意思,是让他结婚。这样的对话从某事之后,每次打电话都会发生。

某事,指的是他和高尾和成三年前的分手。也是他心情一直低落的缘由。
高尾和成是他从高中时代就在一起了的恋人,这样算算大概交往了十年多,一直细水长流地相处,并且从双方各自的表现看来,他们的感情并没有淡。
交往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未来到底该怎么办,只是知道路不会好走,但彼时都是青涩少年,就谁都没有想将来,毫无顾忌地在一起。
高中三年悄无声息,大学四年也瞒得刚刚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家长都为彼此没有女朋友而担忧,于是开始不停歇地介绍还不错的女孩子。
见面,婉拒,换人,再见面。
每次找借口都是绞尽脑汁,非要说原本不错的女孩子哪里哪里不尽人意,然而事实是并不关心这些。他是,高尾也是。但家长们多么用心良苦,居然真的找来另外样子的女孩子,一次又一次。
在这样的死循环中,变得疲倦,疲于应付。
后来两人商量,不如就这样和家里摊牌吧。获得一致的同意,就各自顶着无形的避雷针去向各自的父母那里投掷原子弹。现在想想,那时大概只是劳累到了极点,真的想要释放,想要让彼此的存在沐浴在阳光下,而不是一辈子,像是鼹鼠一样,小心翼翼生活在暗处,连心灵的窗户都退化。不知地表的模样,不知阳光的味道。
双方的家长自然是像刺猬受到惊吓一般,竖起刺,坚决不同意,并且使出了各种手段。那之后,绿间被家里禁足。上下班母亲会开车接送他,搞得他像上学的国中生。他拒绝了无数次,但母亲的态度很强硬,他又是那种从小到大不懂得反抗为何物的人,不敢也不想忤逆。假日就被关在家里,在母亲眼皮底下活动,要不然就是被押去相亲。同时,高尾也过着天天和家里争执不休的日子,无止尽的烦躁像起风时的海浪,根本谈不上不温柔缠绵,就那么狠狠地拍上来,很痛,且不止息。
那段日子根本没机会见面,连电话都不可能抽时间打,偶尔趁着家长不注意发一条短信过去,往往隔天才会得到回复,很少的几个字,开玩笑的口吻是一点都没有,可以看出那边形式的紧迫。就这样,很久都看不到对方的脸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完全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到底如何。
有好转吗?还是更严峻了?
很疲倦吗?还能坚持下去吗?
是更想见面了吗?还是说,在一起的感觉快要被淡忘了?
……
就像在湿润的雨天骑车路过低地,车轮劈开水洼,显现出柏油路的样子,骑过去后,又很快被重新淹没。那时的生活就是如此,接连不断地匆忙前行,为了抵达一个安静的国度。很多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来不及让流动的空气干燥,就再次被掩埋在焦虑里。
被折磨得很烦很累,但还是没有人出来让步。
十年的感情本来就是危机重重,三年的见异思迁和七年之痒他们并未承受过,高尾一直很安然地守着他,连一点要出轨的波澜都没有。完全不像是有着那么浮躁语气的人。绿间心里一直暗暗地担心过,这种细水长流会不会不足以支撑两人走下去,但涸泽而渔摆明了是要走向灭亡的,所以就安于现状。
很明显的,现在两人都累了。不是因为感情走到了尽头,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始终如初的温柔,而是外界,像是围拢而来的高墙,一点点向内挤压,能看到的一角天空变狭窄,空气也变稀薄。渐渐地,生出一种烦躁。不是不想走下去的烦躁,而是明知再挣扎都没办法走下去,却还是要忍受的烦躁。
后来,高尾和绿间的母亲见了面,谈了什么绿间不知道,但谈过之后,母亲居然让他去找高尾。当时心中那种违和感和不安,绿间终生难忘。如同看一部被剧透的老电影,其实知道故事的结局,只不过是不想面对,就暗暗祈祷其他的可能性。
铺展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但还是左顾右盼地寻找不存在的岔道口。
果不其然,走向分手。听见高尾这么宣布的时候,绿间远比自己想的要冷静要淡然。绿间留意了高尾的表情,很困倦的那种神情。他说,小真,虽然这么说很卑鄙,但是我对你的爱,还没有消失。
绿间想,这句话之后应该还有半句“只是,很累了”,但只是绿间想,高尾并没有说。像中途被打断却恰好停在了一个很像休止音的乐章。不知道何时再继续,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继续,但似乎无所谓有没有后续,停在这里,不知情的人,听来也算完整无缺。

卑鄙的高尾和成果然够绝情,那之后,再也没有联络过他。像是和恶魔做了交换一般,高尾和成从他生命中消失,自由就回归。绿间的母亲总算不再对他实施小孩子一般无时不刻的看管计划。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绿间搬出家,自己租了公寓。
逆来顺受。他对家人尤其是长辈的态度一贯如此。不想违抗,但也不会违背自己去迎合。不喜欢,就躲远。这是绿间唯一能做的。
母亲的电话很频繁,多是催促他相亲结婚,开始时还会说些打击他的话,诸如“不是已经分手了吗”“驻足不前是没用的”,他每次都是默默地听完,淡淡地说“我知道了”,像家里安排的一样按时去见女方,见过后就把这件事打包扔掉,像是把所有的心烦都绑在大石头上,弃尸于海中。这样不温不火的抵触,母亲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后来她不再提高尾和成,只是提醒他该成家。绿间也变得都不想再搪塞,直接转移话题,然后结束通话。
就像今天,母亲大概也是疲倦了。三年来不眠不休的拉力赛将耐心榨干。终于,所有的苦口婆心化为一声叹息,从绿间的生活中渐渐淡出。
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没留下高尾和成,绿间的性取向也没走上正轨。
这三年里,偶尔也会觉得母亲的话在理,已经过去的爱恋,该放手就要放手。女性他也见了不少,不是没有他喜欢的类型,但就是没办法安下心来好好地去结识。
某次无意中看到了晨间占卜后的旅游节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俯视亚洲的照片。蔚蓝的海域,太平洋上离散着数十个岛屿,小小的,简直像是漂浮在海上的船。让人不禁好奇它在海浪中不随波逐流到底需要多大多坚实的船锚。那些岛屿像星星一样无规则地随性分布,只是离成片的陆地,很远。唯有跨越海峡,才能触到大陆的世界。
绿间想,自己或许也变成了离岛一座,自从爱上高尾和成,海峡拉伸成比太平洋更宽广的存在,是无法跨越的横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也回不到内陆,再也无法在人群中自如地穿梭,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
离岛是一种宿命。然而对这种不幸的命中注定,他抱怨过吗?
分手三年,答案却依然是,没有。

绿间大学读的是胸腔外科,很合乎众人猜想的专业。尽足人事啃了四年的医书,临床又一年,然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东京最大的医院,现在是主治医师。
得益于他精准的左手和严谨的态度,目前的每一台手术还都算成功。这是绿间自高中从篮球部毕业之后另一件值得得意的作为。那时的王牌大人不再打篮球了,但依然还是王牌大人。比投三分更准地下刀,然后看着一个个病人面色红润起来,这种莫大的喜悦虽不言表,但并不亚于进球之后的心情。
说实话,医院工作不很轻松。如果话语有形态,那同事们的抱怨简直要堆成第二个富士山。但绿间对尽人事是没半分不爽的,兢兢业业,该上班就上班,该下班就下班,不缺勤不早退,学生时代的好习惯完好无缺地保留下来。好在动刀的医生虽然常常会三十多小时连轴转,但放假一放就是两三天也是屡见不鲜的事。
今天就赶上倒休。医院和公寓相离不远,不忙时,绿间倒是愿意徒步走到远一点的电车站。这其间要路过银座,可以顺带体验一把坠入人海的感觉。

银座的底商很值得一逛,各式各样的小店,无论你要的是奢侈品还是日用品,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不算偏也不算好的位置有一家西点店,专卖生日蛋糕,做工精巧用材新鲜,所以常常看到他家店里排着S型长龙。
绿间是甘党,但这个地方却并非是他的发现。
高二那年暑假,七月七号一早高尾就给绿间打电话说,嘿小真,今天出来吧?那时他们还没交往,绿间不耐烦地说不要,今天室外36°你不知道吗。高尾在那边噗嗤一声笑了,说,我知道啊。但我们的王牌大人不是要过生日嘛?出来吧小真,我发现一个好地方。绿间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反而吐出一句,哪里?
高尾比他直白得多,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或者说,高尾比他聪明得多,知道怎么说才让人无法拒绝。因为天气太热不想练习被宫地前辈训的场景,高一的夏天几乎以每周一次的频率上演。这么怕热的高尾和成的一句“我们的王牌大人不是要过生日吗”,方可让绿间乖乖闭嘴。
然后就来到这里。那时也排长龙,绿间皱眉,高尾就用手肘戳他,说,小真我们去排队。
排队的什么人都有,但绿间依旧是最显眼的一个。从身高,从皮肤白度,从发色。高尾站在他边上,身后排队的女高中生就对着帅气少年并排而立的背影偷笑。高尾是懂这笑中的深意的,怕绿间听见了炸毛,就回头眨个眼,做个带噤声动作的微笑。绿间的余光瞟见,在心底说一句“轻浮”,令他惊异的是自己这语气中还有点小别扭。
看着绿间专注于手中的小本子,高尾凑上去问,是什么啊。结果就看见密密麻麻的长单词,都是绿间手抄的。高尾“啧啧”两声,说真是努力啊,小真。得到的是绿间认真的回复,他说,所以才说你不行啊,高尾,这种时间当然要利用起来。明年可就考试了的说。高尾笑笑,所以小真要去哪里?绿间报出东大的名字,高尾皱了一下眉,说,小真的话,没问题啦。对话以绿间毫不客气的一句“那是当然的”结束,然后高尾也把脑袋凑过来看单词。
排到的时候,高尾指着一个正方形的蛋糕对柜台前漂亮的老板娘问,姐姐,这个可以做成小豆汤味的嘛?对方“诶”了一声之后愣住,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的要求。绿间知道他又在捉弄自己,还没来得及怒吼一句“高尾”,高尾就率先改口说,开玩笑的啦,香草的就好。
下单到拿到成品,需要两个小时左右,他们就找了个靠窗且人少的地方坐。高尾坐在他对面,拉开一罐小豆汤压在他的本子上,绿间连眼都没抬,接过来继续看。高尾起身夺过本子,说,都这样了明显就是有话说啊,小真稍微读读气氛嘛。
当时高尾说,虽然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啦,而且小真想去的东大,也不是我随随便便就能考取的学校,但果然还是很想说。小真,我真的,超喜欢你的,想成为恋人的那种喜欢。
好好地看着他的眼睛,对视着橙色的海洋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这句话,并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很吃惊,就仿佛是如期而至的一个约定。高尾的笑非常温柔帅气,丝毫不觉得对方会拒绝的那种镇定让绿间觉得真不爽啊。但是那种很想回应的心情,不会因为不爽就消逝。纠结很久该怎样回答,最后嘴比大脑先给出答案,绿间听见自己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试着考东大呢。高尾噗嗤地笑,把本子还给他,说,那么就这样约定,如果我没考上东大的话,就请小真甩了我吧。绿间说,那是当然的说。
当时是这样约定的。没有考上东大的话,就甩掉他。
最后高尾并没有考上东大,并不是因为不努力,高三那年高尾有多拼绿间是看到了的,并且认可这种努力,就像他认可高尾的篮球一样。考试的那几天,高尾被不久前感冒的绿间传染,正处于较严重的阶段,考英语的时候,发烧,难以看清蚯蚓一般的小字。但还是认真坚持到了最后,也取得了相对很不得了的成绩,但是,现实是不足以去到他们说好的那个地方。
放榜之后绿间去看高尾,他的感冒已经痊愈。对于当初那个约定,绿间真太郎只字不提。绿间觉得他为了自己那么地努力过,足够了。那句话的初衷,并不包括学位这种东西。只是单纯地,大学也想好好地在一起。倒是高尾,他很自在地说小真不准备甩掉我吗,好体贴啊。前半句并没有给绿间回答的时间,也不准备叫他来回答。
不会分手,那是两人当初的共识。
——事实上,最后被甩掉的,竟然是自己,不是吗?
这么想着,绿间抵在玻璃柜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老板娘又问了一句“要些什么”,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指着那个熟悉的样子问,小豆汤口味的可以吗?
老板娘笑了,说哦哟,真的有第二位客人啊。这家店刚开的时候就有一个要小豆汤口味的客人,当时还不能做,但现在可以了哦。说着她写下单子。
一个谙熟于心的玩笑,但却没机会上演完毕。香草味的奶油悄悄从绿间的三十岁溜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熟稔的口味。
坐在那个位置等待,突然希望对面那个吵吵闹闹的人还在,想回到那个热得像是蒸桑拿对方却还是任劳任怨地骑着板车去他家载他的午后,想要从不允许板车再行驶的地方和高尾一起并肩走过来,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然后表白,想坦诚地回答一次,虽然极限是不怎么浪漫的“我也是”……总之,很想他。
拿到蛋糕的时候,绿间顺着透明的地方向里望了一眼,豆红色,看起来很甜的那种颜色。最想要说的一句话,不是蛋糕上用果酱写着的生日快乐,而是想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啊,居然有这种口味了。
其实不是想要抱怨他,就是想,站在他面前,和以前一样,不需要多浪漫。或许还想,寻求他的一个拥抱。
到了下午,银座的人很多,提着蛋糕盒子逆着涌入底商的人群行走。他像一座离岛,人群是涨起又退去的浪潮。坐落于无边的海域,岛上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但那个家伙背对着他,三年没有转过身来。
离岛就更显闭塞孤独。

靠近电车入口,那里有个小喷泉,算是醒目标志,最后一次作为恋人和高尾会面就是在那。
那时还是春天,两人出来交流双方家长的情况,约好在这里见面。
高尾先到,穿着黑色的衬衫冲刚出电车站的他招手。
等他走近了,发现高尾脸上无奈的表情,就知道不顺利。高尾也供认不讳,但他笑着说,没关系啦,难免嘛。话说小真那里也绝对超——不顺的吧。
绿间当时还为他带点调侃的语气生气,但现在想来那却是高尾心有余力的证明。
得到“嗯”的肯定,高尾拍他的肩,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不移,说,小真看起来就是乖宝宝,该不会要投降吧?绿间斜他一眼,不屑道,当然不会的说。
之后大概就是闲谈,但不巧的是绿间晚上还有手术,就没能一起吃饭。
在喷泉那里分别,高尾看着他说,小真,去吧。等你不忙时我们再去吃御好烧怎么样,高中常常去的那家店?说着他还做了做空中抛接的手势。
绿间点头说可以后,就冲他挥手说那我走了的说。
高尾站在那里,一手插兜,另一手挥了几下,带着很愉悦的那种笑容说,拜拜,小真~
那个笑容,当时绿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但分手之后,就深深印在了心底,恒久地发光。
曾经说好的御好烧,直到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去。
不知那家店现在还有没有在营业了。绿间这么想着,突然就很想吃御好烧。但提着蛋糕,只好压抑心中的念头,最后还是回了家。

浓起来的夜色,像海的深处。行走的旅人,是游动的繁星。想驻扎在哪一座龙宫城,一路是否踽踽独行,尚未可知,却也无妨。
分手三年,按理说已经足够沉静。但闲下来,就会去想高尾,想他会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在想自己……明明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每次拨出都是自己立刻挂断。怕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可能性,是他不再依然的语气?是他也想着自己的折磨?还是他开启新生活的难以挽留?绿间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记忆中十年只爱他一个的高尾和成,要是如今有了别的恋人,叫他情何以堪,或者说,叫他仍未退散的深情置于何处?
上楼梯,一层一层,转身转得他头晕。他想,无论这是或不是最终的结局,绿间真太郎都无法再爱上其他人。数十年如一日的被宠爱,像魔咒,已经把他化为离岛,除了那个施咒的人,再也没人能踏上这篇土地。就像为了回报他的苦心养育,在曾经是贫瘠沙石的沃土上只为他建一座花园,无论他来或不来,花园里的每一朵玫瑰都只为他盛开。

站在楼道里,门牌前有个人影,绿间视力不好,上楼又晕,只能辨认轮廓。
夏日的穿堂风吹来那人的气息,绿间的鼻子一下就识别出这个味道,他丝毫没有犹豫地肯定,在那里的是高尾和成。
走近一点,果然是。
高尾指指他的门牌,说,小真你要是姓个山田什么的,我就得劈成十瓣堵你。绿间不理他,兀自开门。高尾眼疾手快地扳住绿间快要关上的门,盯着他翠绿的眼睛说,我很想你。真的,非常想你,小真。
三年的杳无音讯,当初的食言,对一切一切的不满和怨言,就在这么一句话当中消失殆尽。不是没有想过重逢,脑海里无数次上映,每次的选择都是要把他狠狠地甩在身后再也不回头,以表示自己的愤懑。但事实上,还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看到他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原谅所有。
高尾说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小真。他就很没原则地松开手,任由这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家门。
高尾指着蛋糕说,你还是听我的话的嘛。绿间说才不是,然后把蛋糕放在桌上。的确,他是因为高尾说“生日就是要吃蛋糕嘛”,才有的这个习惯,虽然他未必真的会吃几口。
高尾说我给你切蛋糕怎么样。绿间冷冷地看他说,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后悔,和不说的不甘心,到底哪个占有更大的权重,话已出口,再考虑都没有意义。傲娇的打碎牙齿活血吞到底有多难受,看看他此时心里的挣扎就可见一斑。
高尾转身看他,是的。但假如我重新追你呢。
这时再说“没可能”,也许这段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情愫真将走向灭亡。绿间没有说话。
高尾接着说,我刚才去拜见了小真的母亲,然后拿到了不算认可,但可以称之为许可的承诺。我知道小真应该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是,真的还是没办法就这样顺其自然。抱着及时行乐这样不负责的人生理念从高中走到现在,想争取的东西还是只有一个。人长大了心却没有,明明就是该学会认输的年纪了,但果然还是有不想放弃的东西。小真,就是你。
像伴着微咸的海风聆听海鸟的陈诉,柔声的低语被浪花双手捧起,轻轻推上白沙滩。心底的土地,温湿了一片。
静静地,听他说。
我啊,超级想要和小真在一起,从高中时就想,到现在还是没有变。再过三十年,四十年,也许这种渴望也不会变。离开小真的日子,我道歉。但是无论你允不允许,我都会继续喜欢小真。现在的我,依然给不了任何承诺。只能说希望小真选择我,并且会等到你再次选择我的那一天。当然如果你觉得困扰,那么我会尽量减少出现的频率,但我不可能再也不出现的。只要还喜欢你一天,就不会停止这种纠缠。觉得我无赖也无所谓,反正高尾和成就是这样的家伙。但是小真,不管我变成什么样的家伙,对你的喜欢,还没有变过。
红着眼框听完他说的话,要抱怨的只有一句“高尾,你果然很狡猾”。
笑了一下,高尾望向他,小真,来吃蛋糕?哦哦,是小豆汤味吗!
绿间无奈地坐下。

三年里,高尾其实很不安。
当时绿间的母亲对他说的话,萦绕耳畔,折磨他很久也未止息。她说,姑且不说你和真太郎性别上的问题,我认为,你和真太郎是不相配的。
高尾知道绿间的母亲不满的是自己的学历和工作,的确,他从来都和绿间站在不同的水平线。从高中的篮球开始,就像暗暗地隔了一段追不上的距离。绿间的成绩在年级里都可以数得上,但他不过是班里的中游;高三日夜努力一年都没能和他在一所大学学习;工作之后,绿间是主治医师,但他只不过是公司里需要看人眼色的小职员,别的不要说,薪水上的差距就很明显……
高尾也明白,现实中想要在一起,只有一颗爱对方的心远远不够。曾经主动靠近绿间的原因,就是因为太憧憬。后来爱上绿间,这件事就成为隐患。总担心自己是否配得上他,但是这样的担心说出来也只会被当做杞人忧天。就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想要堂堂正正地和他在一起,能自豪地说出这层关系,而不是天天像蜗牛一样到处躲藏。
或者说,不甘心。不甘心不能抵达他的世界。总有一种来自内心的渴望,渴望站在他的海拔去看他能看到的景色。也想感同身受,如此一来,就能更好地理解他,关怀他。
自从开始喜欢他,这种担心,这种渴望,就一天都未停止过。
像是嘲弄,她说,如果你能证明给我看,你可以配的起真太郎,那我就不再插手。
其实都懂的,这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的把戏。就是因为相信他做不到,才敢轻易给出承诺。但是,还是想去尝试,为了绿间,也为了自己。
再这样坚持下去彼此的疲倦总有一天会开始吞噬情感,说不定哪一天,绿间或是自己就会萌生出不想再去相爱的想法。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很害怕很害怕。
想着还会再见,不久之后还会回来,就忍着疼痛告别。也可以对他坦言,叫他等他回来。但是绿间母亲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戏言,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又怎么能许诺给绿间听。不想让他失望,所以不要给不确定的希望。干脆地离开,真的能够回来的时候,再去想回来要怎么办。不是没有考虑过,有一种可能是即使自己回来,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但就算这样,也不希望经过多年等待,自己还是不能得到认可,不能和他在一起,那时双方在绝望中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不希望这样折磨安然生存了十年的感情。像是看着苦心经营的小店快要面临赤字危机,与其放任自流,倒不如稍事休整,重新来过。
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是能全身而退的那一个。
飞到大洋彼岸的美帝去学习。高中的那个夏天决定要做心理医生,将来和绿间在一家医院工作,这个未完成的梦想,现在去努力达成。
学习不无艰辛。要在三年里念好别人五六年的课程,每天都比高三更辛苦。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的都是他。最初担心被怨恨,后来担心被遗忘,最后演变成总是猜想不好的结局。
背着很厚的书的同时,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做着论文答辩的同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放下了他们十年不咸不淡的爱情。
跟着导师听患者烦恼的同时,不知道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不是已经属于了别人。
曾经在不安中问过熟识的人,这样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办。得到的是对方的劝阻。对方是很冷静的一个人,他说,怎么会有人等一个已经分了手的恋人那么久,更何况你没有告诉他要等你。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吧。高尾,你也该寻找新的伴侣。
听过别人的说教,压抑着心中对他完全没有淡去的爱意,试着去欺骗自己开启新的生活,因为那时太疲倦,而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希望又何其渺茫。正如朋友分析的,他回到他身边的几率实在太小,在他眼前的岔道,多数都通向了一片没有未来的死海,回到原点的路太远太偏僻,绝望和不确定让他有些苦不堪言。很卑劣地想着寻找一条退路,假如回不到那里,还可以有所安居,但却发现自己的心变得闭塞。只要不是他,就没办法发自内心地去拥抱,更不要说爱。拒绝了很多女性的示好,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被死死绑住,选择无非两个,要么,回到他身边。要么,孤独终老。
聪明如高尾和成,爱一个人,情到深处,偶尔也会发生自己掀翻自己的梯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高处再也下不来的状况。像在海里惬意地游泳,一得意就游远了,游离绵长的海岸线,游到孤岛。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最后,在离岛上化为另一座离岛。

结束学习的那一天,很着急地买了回程的飞机,夜间航班,别人都裹在空调毯里带着眼罩休息,但他却睁着眼失眠。
这么火急火燎,但将要面对的有可能是绿间母亲依然被万般阻挠的结局,有可能是绿间淡忘过去的结局,有可能是绿间牵着一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子的手说“高尾,介绍一下,这是内人”的结局……可能性有很多,但他们太久不联络,哪个都不能干脆利落地排除。
回到日本是下午,先见的自然是绿间的母亲。除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没收到什么欢迎。大概是被拖得烦了,也不想再去管教,就说“随便你们吧”。三年尔尔,那个严肃的脸上新添了不少细纹。都太累,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苦苦挣扎。
问到的是绿间依然单身的近况,还拿到了公寓的名字。高兴之余,就开始害怕回不到过去的温馨。
新生的担忧像壁虎的尾巴,断了一条很快就生出新的,喘息的时间里,不安以指数爆炸的速度分裂着,生长着。
不知道究竟在几楼的哪一家,因为刚才看出绿间母亲的无可奈何,所以不想再去为她添堵,就没有接着问,快速撤离。
公寓蛮大,现在又是那种邻里之间很可能做了几十年对门还是不清楚对方全名的时代,高尾没有叨扰任何人,就自己,默默地从一层对着门牌寻找。花了一个小时找到,绿间却不在家。他就倚在门上等他,就像高中时代倚在绿间家门口等他出来上学。给他骑板车的那些日子在当时看来超级累人,但现在却很想回去。背靠背的默契,隔着几层布料传来绿间的体温,绿间移动的时候,那种摩擦就像小猫的尾巴在背上来回扫,留给他的印象很深刻。
偶尔会渴望回归,在那个校园里,他们都是众人中的一员。每个人都专注于排演自己的电影,不刻意插手别人的生活。也有因为部活动和学习而感到累的时候,但却不疲倦。
又想起告白的那个午后,伴着甜腻的奶油香气,听见绿间宏大的梦想。当时猛然生出一种一定要努力的想法。游手好闲的时代,突然间就一去不返了。
也是从那里,踏上变成离岛的旅途。
明亮的海域里,有他想要的生活。

高尾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里面有个NEVERLAND,在那里,永远都不会长大。
碰到绿间,就像偶遇彼得潘,时间逝去,心却长不大。该变得成熟的年纪,他却还甘愿为爱燃烧,像个高中生。该放下的旧情,他却死死抓在手里,像个小孩子。
不同的是,高尾不是温迪,温迪最后长大了,但高尾至今没有。
不同的是,彼得潘的故事很伤感,但他们不是。

那天,像每个生日一样,高尾给他切蛋糕,在昏黄的烛光里,一如既往地给他唱生日歌。
吹熄蜡烛之前,高尾说,小真许个愿吧。
绿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许什么许。
但事实上,绿间还是偷偷许了愿。
——第一,希望来年所有认识的人都健康平安。
——第二,希望工作可以顺利。
——第三,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让我和面前这个人,勉为其难地继续过波澜不惊的日子吧。
高尾问,你许的愿望里有没有我?
绿间干脆地说,没有。
他回答的越干脆,高尾就越能肯定自己的猜想,单手支着桌子笑。
绿间皱眉,觉得小豆汤味的有点过于甜了。
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拥抱彼此安然入眠。
没有问高尾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这些细枝末节通通被他重新出现的喜悦淹没,只要在这里,就足矣。
三十岁的第一天,就这样和回归的恋人度过。

两天后绿间的倒休结束。回到医院刚换好工作服,心疗科的主任就过来敲门,他说哎绿间医生,介绍个新人啊。
随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分头踱进来,主任说,这是高尾医生,今天开始在心疗科工作。高尾医生可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哦。
高尾灿然一笑,说,绿间医生您好,今后请多指教。
绿间露出一个笑容,像是穿越时空,回到高中时代高尾说“今天不用猜拳哦”的那一天。
我是绿间真太郎,请多指教。
第一次和高尾站在同一个海平面,绿间彬彬有礼轻轻地鞠躬。

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为了他,你甘愿化为离岛。
或许孤独终生,或许白头偕老。
炎热的七月,两座离岛,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吹着凉爽的海风,重新相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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