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梦里不知身是客》

年少时期多少的自以为是,都是大梦一场。多少个会错意的温情,都是梦里的欢歌。独自在心底单曲回放,那些不为人知的快乐,像鱼一样,见水游动,像花一般,随风飘零。

说到底,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收到了高尾的结婚请柬,也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况且早些时候高尾也雀跃地对他宣布过。这和有预警的地震一样,早有准备,就不会惊慌失措。
绿间结束工作回家的时候,从刚好路过门口的快递员那里签收了这封来信。
手中的红信封被住在隔壁好事的宫崎太太看见,她挎着菜篮子站在绿间身边说,哦呀,是朋友的婚礼吗。
绿间皱眉,说,是。不喜欢被自来熟的人贴上来问东问西,事实上只是每天上班时会偶尔打照面,还没有好到聊私事的程度。但对方这么热情,他也不好一言不发。想着赶紧结束这段对话,经过一天手术累的要死的他只想回家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连衣服也不换的那种。
哦,真好啊~那真是恭喜了。笑着祝贺完,宫崎太太有点伤感地说,年轻就是好啊,像我,都要忘了当年穿婚纱的样子了。
谢谢,您的祝贺会转达给他的。那么失礼,我先告辞了。无意再得知宫崎太太更多物是人非的抱怨,左手拿着请帖的绿间右手旋开门,大步走进玄关。
很多认识绿间但不熟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是冰山一座,而且是个有着一堆不可理喻的习惯的怪人。但其实他只不过是天生自带傲娇属性的交际特困生。这是来自高尾和成一字不差的评价。绿间没什么朋友,也不觉得需要太多朋友。
人与人的一生像是无数条线,要么恒久地平行,保持着良好适度的距离,要么交于一点,然后走远。绿间生命中的过客大概都是前者,后者少的就和拉面里的肉片一样,不用来回,一个手一次就可以数清——黄濑、赤司、宫地、大坪、木村。就这五个。然而高尾和成到底算哪一种,直到现在也没得出个确切的答案。绿间以为,大概是像正弦曲线一般,沿着x轴绕来绕去,怎么都会回来的那种。
不过这种以为,也就到现在为止了。

不久之前高尾和他见面。
挑个两人都不忙的时间,偶尔到大一点的体育馆打打篮球,希望别太快忘却中学时代攒下的一身本领,这算是高中毕业后代替了部活动的东西。
两人打累了坐在边上的长椅休息,高尾脖子上搭着毛巾,也扔一条给他。
接过高尾手里的小豆汤,拉开易拉罐环的时候,绿间听见高尾和成说,小真,我要结婚了哟。
要结婚了。即便是相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这都是挺大的一件事,但高尾说得那么轻松自然,宣告得那么随意。
向平静的湖面投掷一个小石子,溅起一点点水花,留下一圈圈水纹,它们律动片刻,就重归宁静,正如绿间的心情。
绿间的动作停顿一秒之后又连贯起来,像是播放时卡了一下带的影片。他说一声嗯,没问高尾女方是谁。
高尾说,小真就不想知道新娘是谁嘛?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可是很伤心的。
绿间淡淡地回他,想说的话不用我问你也会说吧。
高尾笑着说,的确是,然后告诉他新娘是西津纯夏。
西津纯夏。这人绿间是认识的。和他高中同班。开学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还帮高尾递过纸条给他。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着“是帝光的得分后卫绿间真太郎吧”。绿间当时觉得很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西津指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来。想要回复高尾的兴趣,一点都没有,就用右手把纸条一团,扔进书箱。那时还没有固定座位,高尾在他斜后方坐着,看着毫不犹豫的动作,无奈地耸肩笑。高尾朝着绿间后背的笑,似乎只有那一次。
西津喜欢高尾三年,众所周知。就连从不打探别人私事的绿间,也知道。但因为没有大张旗鼓地告白,高尾也就一直没有表明态度。仅仅以绿间看来,高尾对她是没太多感觉的。但现在突然要结婚,绿间怎会不惊讶。
或许说,除了惊讶以外,还有点别的什么,诸如不甘心之类的——同时暗恋高尾到现在,西津如今已经要披上婚纱,但他却被邀请去参加婚礼。
是的,他也算暗恋高尾的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失策。以为是两情相悦和“你不说我也不说但我们就是知道”的默契,想不到却是独角戏的失之交臂。绿间真太郎果然还是不适合揣测人心。
当然,这些想法绿间是绝对不会对高尾和成表露半个字的。
该说一句有关祝福的话,但绿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只是云淡风轻的一个“哦”。高尾并不计较。
那之后他们又打了一场one on one,高尾一直在抱怨说,小真你只投三分太过分了。绿间没理他,继续投着他的三分,不知为何,当时就是执意要赢那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比赛。
现在想来,大抵是属于绿间真太郎的高傲挣扎。

绿间扯开领带倒在床上,完全没力气去介意床单会被弄脏。自从当了主治医师,他几乎累的没空去恪守自己的洁癖症。有关心脏的手术,往往一台就要二十多个小时,带着厚厚的眼镜捂得严严实实,神经高度紧张。结束之后整个人都想退了一层皮。
他瞟了一眼书案上的请帖。很想反思一下自己当时的没风度。
说来,绿间厌恶自来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绿间和高尾结识的缘由,就是高尾的自来熟。
分好座位后发现是前后座的关系。
高尾趁老师不注意转回来和他搭话,问他加没加入篮球部。绿间说加入了,然后视线绕过高尾认真记课表。高尾又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绿间移回目光盯了很久,真的认真搜索过记忆,但还是找不到可以对应的影子。一句“不记得”之后的那个笑容,是绿间第一次看到的,属于高尾和成的一个标签。
说一句“嘛,我想也是”,然后伸出手来示好,那就现在开始记,高尾和成,你的同班同学兼队友哦,再记不住是很失礼的。请多指教。
看着悬空在那里张开的手,意思是什么再明显不过。但绿间从没有这样和某个人握手,不如说,绿间身边还不曾出现比黄濑更自来熟的家伙。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握,严厉的班主任就替他解决了这个烦恼。一个粉笔头飞过来正中高尾后脑,高尾捂着头在更年期班主任的说教声中扭正身子听着学校的广播。
绿间当时心里连幸灾乐祸的感觉都没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似地,他低下头写着练习。
想着不过只是认识了一个新同学,就从没有上心。可惜事情远非他的想象,就是那么自来熟,突然就被省去姓氏,连名字都只留了一个字,一声小真叫得很亲昵,就仿佛结识多年的老友或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嫌恶地说别这么叫我的说,结果再多的不情愿也抵不过高尾的自顾自。别人就说,哎呀绿间君和高尾君的关系还真是好啊。突然被看作是绑定商品一样,共用一个价签。绿间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一直不在乎这些。
后来熟识了一些,高尾就找他一起上学。绿间带着恶作剧的想法提出要猜拳骑板车,高尾欣然应允,大概那时他没想到会次次输。从绿间家到学校,一共五个路口,每次都会完美地赢下这一局猜拳,然后悠闲地坐在后边喝着小豆汤的绿间,脚边还放着今日的幸运物,多半是被高尾嘲笑过的。看着他在前面费力哼哧哼哧地上坡,绿间心情就忽然无比轻快。
从那时,突然知道有一个人在身边的感觉,有多好。
还是朋友的界限,那时绿间的心还没有越界。只是觉得,有高尾在身边做个朋友,也挺不错。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在与诚凛一战之后。
那时候,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做一场大梦。

记得那天还下着小雨,绿间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篮球上输给别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他最不想承认的黑子。心里的不甘再多,绿间真太郎也不能在前辈面前哭泣,他的自尊让他避开人海,站在雨里,接了桃井的电话后,突然就流下泪来。仰面都止不住的不情愿,就那样在雨幕的掩护下肆意流淌。大家日日都在尽人事,但秀德的全国大赛就要止步于此,叫他怎么能甘愿服输。
他哭够的时候,以为大家都走了,但事实上高尾没有。还是他来找到自己,说,小真我肚子饿了,去吃饭吧。
当时真的感觉尴尬,被人发现的那种别扭一直困扰着他。但好在这一路,高尾都没有提起此事。算是对他的一种体谅和纵容。
不大的店里居然又偶遇诚凛和海常的成员,绿间和火神本身就是对手,再加上话不投机,谈话并不愉快。没吃几口就拎着书包告别,结果门外高尾早早准备好了板车,一指身后,很大气地说,今天不用猜拳也可以哦。
绿间的世界本来就人烟稀少,能这么甘愿用心维护他那有时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的小情绪的人屈指可数。每次难过,高尾都是第一个发现,然后用不挑破的方法巧妙地安慰自己。绿间再不懂人情世故,这些难道还看不出吗。
再加上高尾总是说一些惹人误会的话,有不少人以为他俩关系暧昧。比如“我家的王牌大人万岁”,比如“其实小真是傲娇”,再比如“哇哇哇,感觉都要喜欢上小真了耶”……很多高尾笑着,连表情都不做改变那样自然地说出的话,流到绿间耳朵里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绿间那种性格,是当真了的。并且为此认真思考,甚至苦恼过。

有时,晨间占卜中提的幸运物难找得离谱,但绿间真太郎乐此不疲。坐着新干线从关东到关西,就只为了手工制作的纯正煎烙饼。去往大阪的路上,没事可干,看着窗外因为高速而模糊掉的风景,绿间就会想想他和高尾的关系到底是哪一层。同学兼队友是远远不止的,如果说是朋友的话,那他和黄濑赤司的关系又算什么呢?这两种明显有所不同。但若要定位为恋人,就要考虑谁都没有挑明的意义。高尾从未说过要交往的话,连点到为止的暗示都没有,只是做着他以往在做的事罢了。但平时的举动实在叫人不能用“关系好”三字一带而过。
其实绿间大概暗暗地感觉出了,自己为此事烦恼的时候,就已经表示高尾在他心里,不仅仅是朋友而已了。
是的,他必须承认,他是喜欢高尾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尾对自己太好而萌生爱恋,但他确乎很在乎高尾,并且有点依赖的成分,无论是从生活上,还是从心理上。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喜欢上同性的非正常事件,绿间的理智会按时向大脑报警,迅速终止意识进行危险的扫荡式游行。但他这次却放任自己去更依赖高尾,这种依赖没有随着毕业而终结,甚至延续到现在,导致了高尾要结婚一事让他很不舒服的后果,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有点过于自作多情。高尾只是嘴上说说,自己就觉得真的被对方珍惜了被对方喜欢了;高尾对自己笑一笑,就觉得他好像不会离开会一直守着自己似的,高尾只是以他的方式和自己交朋友,自己却觉得,是两情相悦的。
一种过度自负的错觉,大概也和他过于信仰人事和天命的关联有关。他觉得高尾的付出好像都代表着什么意义似地,就好像通过星象的变动可以预知未来。
梦中人,看不清自己的立场,把自己当了主角,还以为要上演围拢着自己的大戏,结果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的路人甲,在别人的剧本里,友情客串。
高尾决定结婚,就像突然更改了解析式的曲线,最后一次经过绿间,就变为单调,背离着他,沿着单向伸展开来的时间轴,越走越远。

反思过后,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既然发了请帖给他,那么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明朗。心有不甘,还不能舍弃,那都是绿间自己的事,要他自己来解决。
绿间也是理智聪明的人,这时不会再做无意义的傻事。赶在人家结婚前夕跑到他面前说“其实我一直喜欢你”这样的蠢事,他办不到。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呢?只是想要表露心情?那位什么不早点呢。与其打着“告白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所遗憾”的幌子宣泄自己的不甘心,为别人添堵,还不如让对方好好地去拥抱生活。
终其一生的暗恋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么多年来他都隐藏得这么完美无缺。
自己的梦,午夜沉迷,清晨醒来,自己都会忘记,又为何要纠缠不休,牵扯他人呢。

盛春的时候,这场婚礼在大教堂里举办。
还不算热的天气,穿西服刚刚好,但新娘要穿婚纱恐怕有点辛苦。众人这点微小的担心,也在看到西津纯夏幸福的笑颜和红润的脸色之后消失不见。
绿间矗立在一边,看着西津挽着高尾的胳膊,在花童洒下的花瓣里,拖着长而飘逸的裙摆走进洁白的教堂。高尾的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和高中几乎一个样,带着对所有人都客气的笑容,很绅士地顾及西津穿着高跟鞋的步速,一点点在众人的围拢下在红地毯上移动。
高尾是那种很会迁就别人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还记得高中时绿间和他并排走,绿间因为腿长每步都超大,高尾说,小真你等一下我啊,绿间开始会听,但时间一长就又忘了。可高尾不再提,只是尽力跟上他。走路如此,学习如此,打篮球,也是一样。绿间怎么顺手,高尾就怎么给他传球,他说他要球,高尾就想办法传给他,没有一次拒绝。
曾经很天真地以为,高尾的好,都是给绿间真太郎一个人的。但是真正看过他和别人相处,才知道自己不是有特权的那一个。
原来吊儿郎当的高尾和成是个彻头彻尾的绅士。但是,绿间却有点恨他这么有风度。对每个人都有风度。
说来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反而把错归咎在好人身上,绿间觉得自己有时幼稚得可笑。
绵长而乏味的致辞,至少绿间听来,是这样的。从高尾回答神父的问题,跟着神父宣誓,和西津交换戒指……一直到高尾在亲友的注视下亲吻他的新娘,绿间都不曾把目光移离高尾。
有点像高中的时候,前一天训练累了,想睡很久很久,不想起床,但闹铃会“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扰人清梦。现在的一切,就仿佛在提醒他,该起床了。

酒席上,觥筹交错。
高中时代的前辈也来了,三位都是老样子,除了成熟了些,其他的倒也依然,正好和绿间坐一桌。
敬酒敬到这里,高尾已经喝了不少。宫地举着杯子说,高尾你小子也算是有人管了。西津就在旁边静静地站着微笑。高尾喝得多但绝没醉,他说前辈你欺负谁呢,拿着高脚杯倒清酒,这是不把我撂倒在这儿不算完?宫地吼他,高尾你又和前辈顶嘴!大坪笑着拦下宫地的酒,换了个小杯,说,高尾你别介意,宫地是气你搜刮了他那么多礼金。感受到大坪难得一见的调侃意味,宫里还来不及说一句“什么啊”,高尾就接下高脚杯,不怀好意地笑,既然如此,我就喝了。仰头全部喝干,还把杯子在宫地眼前晃三晃,诶前辈,我可是全喝了哦,这钱花的值吧?木村和大坪都笑起来。
如此欢愉温馨的气氛,正是他们的秀德,也正是秀德的他们。一如既往,这时绿间还是那个最正经的人,虽然正经的原因可能有所变化。
喂,绿间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宫地戳他,递给他一杯酒。
忖思了很久,从坐下开始,从看着高尾和西津在第一桌敬酒开始,就在想此刻该说些什么。没想好,对高尾,想说的话太多,但都不合适说给除高尾以外的其他人听。对西津,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除了她的名字,不再有了解。对他们的婚姻,绿间宁可不去提,毕竟伤害的是他自己。但终归要说,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尴尬越不想说,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说一些常见的祝福,揭过这一页,方可前行。
高尾,新婚快乐。
六个字,很流利地说出来了。语调是绿间该有的语调,声音既不颤抖也不做作。比他自己想的要顺利太多。
原来也有这么一天,绿间真太郎也可以像高尾和成一样油滑地处事。
高尾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就像接过绿间偶尔会递给他的小豆汤,带着绿间熟识的笑容,一饮而尽。他说,小真的话,我就不用说谢谢啦。
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是他,就无所谓谢不谢。自然得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世俗的客套一样。
这就是绿间最恨的地方。恨他的熟稔,恨他的温情,恨他的自然……其实是,恨自己不能分辨。
真催泪啊。绿间想,你还是和我说谢谢吧。
这句话没说出,但高尾注视着绿间的眼睛里突然生出一种快要淹没他自己的恐慌。
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意识到自己大概暴露了什么,绿间很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窘态。
看一场戏,梦境中自己演给自己的戏,戏中人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有趣极了。

之后绿间起身离席说,稍后还有手术,恐怕要先行一步了,抱歉。
高尾说,小真,我送你一下吧。
话一出口,宫地惊讶地看着高尾,他说,这是你的婚礼,你要跑哪儿去。
绿间解围说,好啊,你送我到门口吧。
众人恍然。宫地这才“哦”了一声,他说,我还以为你要送绿间去医院。毕竟你俩高中时就那么好,送来送去的。
绿间反驳,那不过是我猜拳应得的。
高尾笑了一下,说,是啊。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但伪装得很好,也许别人都不会发现,但瞒不了绿间的眼睛。
高尾该怎么笑,没人比他更清楚。

送到门口,高尾帮他拦车,有点遗憾地说,喝了酒没法开车送你了,抱歉。
没关系,本来就说好,只送到门口。绿间打开车门,说一句再见,坐进去。
报出地点,司机就踩下油门。
谈不上绝尘而去,只是渐渐地开远了,绿间没回头,但是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见高尾挥手的影子。
车速一点点加快的时候,高尾这才转身离去。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高尾更显帅气,比打篮球时,更帅。想想看,居然发现曾经的相处全都是“所以才说你不行啊”这样的话,夸赞的话语甚少,说他帅更是没有。绿间想,如果不是这样的日子,他也许会松口告诉高尾,今天的衣服有点小帅。
然而世界上的如果,最后是不是都去了香甜的梦里?

酒席散了,西津去卸妆换衣服。
高尾坐在休息室外等待,却满脑子都是绿间刚才那个快要哭了的表情。
他敢确定,那是一个出自失恋者的表情。绿间对自己露出那个表情的那一刻,以前他再多的冷言冷语和伪装全都被高尾看破。
连揣测都没必要,就那么笃定。
高尾一下子就乱了阵脚。倒不是什么突然发现原本是双箭头就这样遗憾地擦肩的感觉,他可以很淡然地说,他对绿间,不是恋爱的感情。但就好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卑鄙——一直自恃很懂别人的心,却没能体察绿间的感情。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曾今多被绿间珍惜,自己说要结婚的那一刻绿间就有多心痛。而他,丝毫不知情。递上请帖,还站在他面前要求他说出祝贺的话。
那是他的王牌大人,再难过都不会主动说一个字的王牌大人,当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说一句“高尾,新婚快乐”,他不敢想。
曾经逢投必进的绿间真太郎,奇迹的三分神射手,秀德之光,被爱慕他的情感折磨得狼狈不堪,在他人生最精彩的时刻,度过了自己有史以来最血腥的黄昏,最后不漂亮地用蹩脚的借口落荒而逃。那个傲娇得不得了不愿意承认去看比赛而戴着墨镜的绿间真太郎,那个自尊心爆棚连输了比赛哭鼻子都要偷偷躲起来仰面朝天装作是雨水的绿间真太郎,在他的注视他的微笑里,露出想哭的表情。
如果他没有看到那个表情,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地,愉快地度过他的今天,明天,或者更久远的未来。他这样很卑劣地想。
但被揪痛的事实不会改变,揪痛绿间的事实也无可挽回。他一句失态的“我送你”,包含了多少对回不去的过往的哀悼和诚挚的歉意,但绿间说,到门口就好。
在梦之河划行,只顾着自己的风景,却忘了体恤同行者的心。
作为一个血淋淋的案例,所有有关对被他伤害却恰恰是他最不想伤害的人今后每一次的追忆,都将提醒他,去珍惜,去善待别人的心。
春日的梦之河,流水载着落花,一路奔流向下。大梦已逝,一觉醒来方觉空虚寂寥。

西津不想出国,蜜月就去的京都。
西津说要看能剧,高尾对那个完全提不起兴趣,就在别的景点打发时间等她。在金阁寺附近溜达的时候,碰见有着凌厉神色的赤司。
那次比赛之后就没再见过,加上难以相处,虽然赤司是绿间的朋友,高尾也不怎么熟。但对方的眼神是认出了自己的样子,于是就上前打个招呼。
完全不像黄濑那样好交流,同样是懂得痛处在哪,黄濑选择避而不谈,但赤司却看门见山。
赤司带着很浅的笑容,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他问,你觉得你这样对真太郎,公平吗?
或许是从什么地方捕风捉影,又或许是赤司天生敏锐,但一定不是绿间亲口说的,这点把握,高尾还是有的。
面对赤司,高尾完全没有害怕的心情。无关的两个人,高尾不觉得他有资格凌驾自己之上,高尾说,什么叫做公平呢。
赤司看着他,没说话。
我该不再见他?还是要试着回应他,即使我结婚了?
高尾淡淡地说完,赤司哑然。
赤司很忙,没时间和他争执,大概就是看不惯的一个询问,之后就上车离开,连句再见都没有给高尾。
高尾站在那里,看着金阁寺伫立在湖心,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亮的晃眼,有如绿间真太郎,兀自地静静地,对谁也无言,散发着光芒。
反问赤司的话,是他一直问自己的问题。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回去之后还要不要联系,联系的话该说点什么。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情谊不适合以那一个匆忙的送别结尾,但也不知道作为绿间痛苦的源泉,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回应他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绝不可能了。
其实高尾也并非因为多爱西津而结婚。坦白说,一直以来,高尾虽然很受欢迎,但却未对谁特别来电。西津一直喜欢他,高中为他改了志愿,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他也没有多反感她,加之又到了家长催促结婚的年纪,想着与其浪费精力到处相亲不如就这样和熟悉的人结婚,就和西津走到了一起。想着感情该有就会有,到不影响生活,也就坦然。
高尾没和绿间发展为恋人,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没机会去试着喜欢。以前的关系就是好朋友,以他的标准来说完全不觉得出格,那时也没细细考虑过绿间的视角,所以也就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如果有机会,会不会喜欢他,也未可知。
假如不是绿间隐藏太好,或许他们也有机会。
但这都是后话,到底会不会喜欢上绿间,谁都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已经无法检验,像是过了赏味期限的和果子,失去了品尝的机会,那么可不可能好吃到想哭,要怎么知道。或者说,可不可能,知不知道,不再重要。

一个月后,春意阑珊。
想来想去还是打给了绿间,张口,语气依然,小真,要不要出来打球?
好在,那边也一样释然,可以。
约在老地方见,高尾还是那个高尾,绿间还是那个绿间。
绿间换上长袖运动服的样子尤为耀眼。当然不是胡萝卜色的运动服,是白色的长袖长裤,料子很随身,看起来就很舒服。
高尾忍不住嘲笑他说,哈哈,小真这不是变成了白萝卜吗。
绿间嗤之以鼻,你懂什么。
高尾“嗨~嗨~”两声之后说,巨蟹座的幸运物嘛。
绿间一愣,你还在看晨间占卜?
以前因为要陪着绿间到处找幸运物,高尾每天也按时收看晨间占卜,绿间以为,他们毕业之后,高尾就不再看了。
哦~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一直在看了。高尾冲他笑。
绿间本来还有所期待,但得到的是与期望风马牛不相干的习惯之说,他就告诉自己,绿间真太郎,认命吧,你们不可能。
是不是真的死心,都难说。但是他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再露出婚宴上的那个表情。
正要开场,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扭头,发现是黄濑和青峰。
青峰双手插兜,一副懒散的样子,看起来还是那么黑,抱着球的黄濑因为工作取下了耳环,稳重了一点,看起来也还是那么漂亮。
哇啊小绿间小高尾!黄濑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们也one on one吗!两个人打多没意思,快让我和小青峰也加入!
高尾看了绿间一眼,没找到不情愿的神色,就说可以啊。
青峰慢吞吞地走过来,打着哈欠说,哟,绿间。好久不见。
开场之后,这种温和而疏懒的气氛就完全消失不见,青峰会认真起来是自然的,黄濑的神色也不同以往。常年与初中队友一起打球的绿间,也习惯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而对高尾来说,能和绿间并肩对打两名奇迹,他求之不得。
高尾绿间一组,青峰黄濑一组。其实这样的分组,不太科学也不太公平。秀德相对比较稳健,高尾和绿间谁都不是像刀一样犀利的进攻性选手,但对方却恰恰相反。青峰黄濑任谁都能拿分,更何况青峰像摸不透的云雾。然而高尾不担心,绿间也是。他们是秀德的光影,也不是轻易可以被攻下的组合。
青峰没有太多时间,他还要赶回去上下午的班,所以约定,一球定胜负。
一球,以这四个人的水平,刹那间即可见分晓。
率先抢到球的是黄濑,但他离网较远,就传给青峰,球已经擦了青峰的指节,青峰刚要露出他赢球时一贯的笑容,高尾一句“不好意思,我收下咯”就用力劫走。黄濑知道他是一定要传给绿间的,就没做太大动作,结果没想到高尾带球向内场跑去。青峰黄濑措手不及,但好在两人动作很快,迅速堵在高尾面前。
如同回到过去的某个似曾相识的节点,高尾按照脚本调皮地说一句“开个玩笑”,就把球从胯下传给绿间,他说,可别投不进哦,小真。绿间起跳,推出,冷冷地说,啰嗦,笨蛋。
青峰“啧”一声后起跳,手指尖差点就可以蹭到球。结果是,绿间的球稳稳地投入。如果是高中的话,现在应该响起一声长哨,然后宣布秀德的胜利。
和那时一摸一样。高尾是无意为之,却发现绿间出奇地配合。或者说,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更喜欢曾经的彼此和那段时光。
黄濑不满地埋怨,小青峰你干什么啊!我们输了耶!
青峰活动一下右臂,皱眉看黄濑一眼,烦死了,我很久不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的确,青峰自从工作,就再也没时间打篮球。天天坐在办公桌前,他的肌肉都要老化。绿间则不然,托高尾的福,两人还没有退步太多。原本以青峰的水准,他有机会碰到那个球。
青峰说不玩了我该回去了,背对着他们挥手告别。黄濑也赶回去拍摄,留下高尾绿间在这里。

想要一起打败奇迹的梦想,最初没有实现,但现在却抵达了那个彼岸。然而说不好实现未实现,也谈不到实现,毕竟曾经的奇迹的世代,都被时光埋没。像是西北沙漠的风,每天刮每天刮,久而久之,再坚硬的石头都慢慢化沙。他们拳头相抵许下的愿望,也许早就化作扬尘,随风四散。
一点都不觉得是胜利,绿间擦了擦汗,但他还葆有当时不服输的心。只觉得遗憾,再也没机会一较高下的遗憾。
高尾看着绿间的表情,暗自一笑。
他的小真并未因为疼痛失去应有的姿态,每一根该属于绿间真太郎的傲骨,绝不因为心痛而缺失或死亡。快要哭泣的表情是一闪而过的流星,是积累的痛楚的产物,拖着记忆的彗尾,在高尾和成的天空里留下印记,难以磨灭,但不会永恒。
高尾和成应当记得的,绝非绿间的哀伤,而是他怀有自信地投进每一个球后擦汗的模样。

淋浴之后,更衣室里,两人都收拾完全。
温湿而朦胧的雾气里,高尾说,小真,抱歉。
绿间的声音坚定而清凉,他说,你没必要和我道歉。
是的,高尾自始至终没有错,假如有,就是不能回应的错。然而世界上并不是每一段暗恋都有结果,绿间曾经渴望的回应,现在已经成为过去的梦。如今他丝毫不后悔喜欢高尾和成,即使没有回报。
高尾叹一口气,张开双臂,说,小真,来抱一下吧。
绿间想了一下,低下身轻轻拥抱高尾。
高尾在他耳边说,小真,虽然现在说已经晚了。但板车什么的,我只为你骑过。
或许是一句安慰,或许是一句解嘲。但确乎是真心之语,就不必纠结于其他。
说一句谢谢,绿间对他苦涩地笑一下。

站在体育馆外,初夏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得静静悄悄。
高尾掏出一把伞,递给绿间,喏,我的幸运物。就相信这么一次,居然还给用上了。
绿间接过,撑开。
那就到这里了?高尾温吞地说出这一句话,他想,这大概是他能给的最好。高尾静下来的声音像还未沸腾的温水,缓慢地冒着泡,一个又一个地探头,一个又一个地消逝。
嗯。绿间挤出一个鼻音,就到这里。
绿间举起伞,细线一样的雨轻轻地打在帆布上,很像说话的声音。绿间才这么想,高尾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是很轻快的那种,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嘛,小真~再见~
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步伐不大却坚定地向前,每一步,脚边就盛开透明的花。像是从烟雨朦胧的梦境中走出。绿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被雨声吞噬,但这句话又不是必须说给高尾听的那种,所以,他就没再重复。
高尾,再见。还有那件礼服,还蛮帅的说。
终于,绿间消失在雨幕里。
站在房檐下,其实自己并没有备用的伞。但是知道绿间一定不想看着自己的背影离开,所以就让他高傲到最后,潇洒地先走。
在人海中相遇,凭的是缘分。然而一旦告别,想要再萍水相逢,因为夹带了情感的纠结,明明是相同的概率,却显得像沧海一粟,渺不可及。
不会再见的结局,彼此都心照不宣。因为有绿间还放不下的爱恋,再见则是对彼此的折磨。但还是要说。就像给他们逝去的青春一个动人的墓志铭。完全不觉得遗憾或是想重新来过,绿间的感情,他没有发现,然后就擦肩,仅此而已。
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说,小真,一起成为日本第一的组合吧。绿间不屑地一笑,但还是和他碰了拳。后来,绿间扔给他一罐小豆汤,但忘了说一声“接住”,高尾发现的时候,小豆汤已轰然坠落。
铝罐子和木质地板碰撞的声音刚刚响起,梦就惊醒。梦里梦外,他们都是最好的组合。

雨下大了,打不到车,绿间就坐公交。
亭子下等车的人只有他一个,他拿出纸巾擦被雨打湿的眼镜。拿下眼镜,世界就变成雾蒙蒙的一片。很久不曾体验这种感觉。
上一次被摘下眼镜,是在高三的夏天。那个夏天来得有点晚。刚刚开始,热得不厉害,但窗外的蝉迫不及待地嘶鸣。
百无聊赖的高尾转过身捞走他的眼镜,他就踢高尾的椅子。
上的是选修课,讲的是外国诗歌。那个小老太太很厉害,眼睛尖的不得了,就点了他的名字叫他起来读课文。
高尾在前面扑哧一笑,悄悄提醒他页码。
他把书本捧得很近,不情愿地朗读,带着对高尾的不满。
当时那首诗是什么来着?绿间想。
啊,对了,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淅淅沥沥的雨声是背景音,曾经青葱而温润如玉的声音,伴随着象征着夏日来到的蝉语,如今在他脑里响起。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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