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平安时代物语(下)》

【食用说明】




一年前的坑,我终于填了。




bug私设满天飞,心死如灰。




CP向高绿,黄濑的自由心证,我没有想法。




这是黑篮完结贺礼。




望诸君使用愉快。






 哦……还真是收获颇丰。太阳沉到半山腰时,高尾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刚采的植物带着岚山泥土的芬芳,叶子断裂处渗出的汁液让附近的空气带着青草特有的涩味。小真还真行呢,居然认识那么多植物,和成我可是吓了一跳哦。


绿间径直走在前面,一路低头,目光来回搜索。听见高尾哄小孩的语气,猛地驻足,不满道,用种方式称呼自己不觉得羞耻吗——你都那么大了。


噗哈~高尾笑得够呛,眼睛都弯成月牙,重点在那里吗!我可是在夸你哦,小真。


别讨好我。绿间不屑,为掩饰小小的喜悦,他执意将脸别向一边。


高尾了然,弯腰蹲下,双肘架在腿上,一副认真状。我可是从心底觉得“小真太棒了”。


收到平视自己的高尾一丝不苟的视线,绿间惊讶于这个轻浮家伙的严肃。他拍掉袖子上的泥巴,像往常一样说,因为我是要成为大夫的人。


欸~高尾拖长调子,伸手摘掉纠缠在他翠发间的竹叶。那,不会觉得辛苦吗——要看很多书吧?


那是……治病救人必要的觉悟。


大义凛然地说出这话,但指甲却嵌进掌心;一脸“我才不后悔”的表情,然而寂寞常驻翠绿瞳色深处;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软弱,却也不敌孩子的天性。表情不够自然的绿间,像小动物似的,小小软软的一只,也尽全力去坚强。


一定是触到了他的痛处。高尾想。


在他通往大夫这条大道上,最大的绊脚石或许就是属于小孩子的那点不甘。绿间真太郎深深地知道,他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在风里追逐,雨里狂奔,去最清澈的河流戏水,最神秘的山洞探险。而他桌上有太多难懂的书,他身边有太多高远的期待。


——到底怎样才能让大家满意呢。


似乎是每个懂事孩子都会思考的问题,他也不例外,常常沦陷其中无法自拔。父亲是举国上下众人皆知的名医,他便也被期待“更出色”;生在优秀的家庭,他自然而然地被划分为“不一般的孩子”。


坐在桌前时,母亲的笑容会很好看。


发现这个小秘密后,他就自己陷进去了。从最初的赞赏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变成如果不这样做就是坏孩子,他深深困足于自我制造的烦恼陷阱。


山下的冲田君又在放风筝,是不是比上次更高了呢?竹林里的黄鹂长大了吗?书上说,雨后竹子的个子会窜得很快,是真的吗?真想亲眼去看看……可是书还没有看完……


经历几次失望,愚笨者也放弃挣扎,何况他自小聪慧。


很快就学会忍耐和淡漠——不去别人的世界玩乐,成为名副其实,配得上绿间家的,乖孩子。


以前完全不觉痛苦,而在和高尾相处中,他渐渐生出一种自卑——没有朋友的我,你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我完全没那么觉得哦。高尾狭长的眼睛闪着幽亮的橙色,像宝石似地有着神秘美丽的光彩。小真超级有趣啊。


请不要随便读取别人思想的说。绿间觉得有些尴尬。


高尾单手把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忽忽悠悠地站起来。


哇——笨、笨蛋,我很重的!紧紧抓住他的手,绿间大骂。


不重啦~高尾的声音清亮得像清晨的露水,闪耀着透明的光辉,有没有看得很远?


没有。因为你很矮的说。


呜哇……坦诚得让我伤心啊……面对他的速答,高尾刻意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简直快要把一直紧绷着的绿间逗笑。


快放我下来,太丢脸了。


没人在看啦。就这样下山吧?


高尾自顾自走得很慢。绿间低头去确认他的表情是否辛苦,只看到高尾头顶的发旋和柔软的乌丝。他突然拾起了很模糊的记忆碎片——已经忘了多久以前,也不记得在哪里,他似乎很小,小得还不足以读书。那时他也这样坐在父亲肩头,在人群里舔着苹果糖,看夏日的烟火升起,绽放,坠落。


原来还有这样的记忆吗。绿间闭上眼仔细回忆了一下。


为什么想做大夫呢,小真?


……并不讨厌这个职业,没有为什么。


别这样嘛,说给和成听听啊。


因为……总觉得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很可怜……的说。绿间刻意让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潜意识里,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是可笑的。


高尾笑了一下,小真超温柔啊。


并没有软弱!


温柔不是软弱哦?读了很多书,小真也不明白呢。高尾的手掌有力地托着绿间,掌心汗津津的,有他的味道。


……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东西。绿间嗫嚅。


以后全都会明白的,慢慢来嘛。


不过高出不到一米,然而绿间觉得这个世界的景色都有所不同。并未很高远,但却很开阔。


阳光泻下,被竹叶切割成小块,棱角分明的天空是移动的拼图。雨后湿润空气在太阳的余温中蒸发青笋的呼吸,高尾脚下的泥土随着前进下陷出走过的印记。


吶,小真。成为小真希望的绿间真太郎吧。


那是……什么愚蠢的话。


这个语气是听懂了嘛。


当然的说。


高尾含着笑意的声音里有些许鼻音,自如了然的态度让绿间稍稍有些不爽。


——小真,不要成为别人期望的你。


——要成为自己喜欢的自己吗?


这大概是此时沉默不语的两人,分别思考的,同一件事吧。






或许高尾把运气分给自己很多也说不定。遇见他之后的好事真的太多——他终于学会不要勉强自己像个大人,终于有可以说话的朋友,似乎有可以……依赖……的人?




绿间给最后一条用力打上大大的问号,但怕是徒劳无功。




然而石块一样沉溺在记忆之海的初相识,绿间没有一刻忘却。高尾绝口不提的夜明珠与追兵……他深以为高尾被什么困扰,并对自己无端的揣测耿耿于怀。也多次试图向主人公确认,可惜都被他以“小真想太多啦”的借口巧妙躲开。




没有解释,没有倾诉,甚至连一点忧虑的苗头都没有,再加上全盘否定的回复,真是很难让人不相信他活得轻松自在。




那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感触呢?




不是有吗,叫第六感的东西。




绿间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令绿间始料未及的是,一向身体强健的将军竟突然陷入昏迷,高烧不退。




得知消息时还是子夜,入睡不久,便听见院里大队车马的声音,士兵的火把缭绕着橙色的光辉,透过竹窗将床榻照得很红亮。迷迷糊糊睁眼起身,望去,是将军的部署前来请医问药。父亲换衣随之而去,无半分耽搁,也无丝毫清梦被扰的不悦。




这就是大夫的职责吧。看着父亲的背影随火光消失在远处,绿间扶着窗沿缓缓躺下,盯着天花板出神良久。




正如他不知为何将军急病突发般,他也未料到这便是与父亲最后的会面。




 




清晨,他一如既往上山采药,母亲在院里出神,表情凝重。她总这般沉思,似有说不尽的苦恼。而年幼的他,除了站在远处静静凝望,别无他法。




高尾曾对他讲,漫山遍野的植物,同伴再多,孤独也无法诉说。




就像他自己不曾说自己疲惫,母亲也一定有,不能说的烦恼。




他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被高尾拽进竹林那刻,他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天色很晚,竹林吹来的热风带着黏腻的粘连感,让人很不愉快。逼仄的低压预示倾盆大雨的降临。绕过矗立的地藏菩萨,熟悉的小道上并未看到温暖灯光,也未闻到饭菜香气。




异常的气氛让绿间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紧的手心微微浸出咸湿的汗液。




他想叫一声阿菊,问她为何这么晚却不做饭,刚张嘴声音就消失在喉咙间——背后伸出的手将他半张的嘴紧紧扣住。




唔!?绿间大睁着眼睛扭头,望见来人有鲜橙色的瞳仁——是高尾。




别出声。高尾作噤声状。




完全不清楚事情原委,任由高尾拽他藏匿到竹林深处。根本来不及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他风一样逃跑就耗尽全部呼吸。




不知多久,更不知多远,他们驻足的角落被陌生的一切环绕。




胸膛剧烈起伏的绿间真太郎直勾勾地瞪眼望着高尾和成,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夏日的风搅动着竹叶在他耳边窸窣作响,赤红的天空渐染深蓝,星星从云间爬出来。然而自始至终,高尾仅是淡淡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高尾……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他心一寸寸下沉艰难张口后,高尾蹲下来,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不够有力的肩窝,吻了吻他的脖子。小真,对不起。




心一下被扔进冰窟窿,未知的恐惧和高尾低沉的语调冻得他浑身发僵。顾不上挣脱,只是木讷地问,为什么……你要和我道歉的说?




高尾闭上眼,长长地出了口气,徐徐将绿间眼睛蒙上。在一片黑暗中,透过眼皮,居然开始模糊地成像——卷入政治纷争的父亲倒在左京的地牢,血蜿蜒了一地。查出将军是被人下毒所致昏迷后不断收到威胁,却傻乎乎地坚持那一份正义,最终断送在阴谋刀下。竹林小屋后院躺着的母亲和阿菊胸口插满毒箭,血乌黑得可怕,就连院子里训练有素的看家犬,也死于非命。




这都是……真的吗?绿间挣开高尾的手逼视他,泪一下就淌了满脸。




高尾垂眼。对不起小真,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我不信我不信……绿间不住地摇头,独自向前跑去,我要自己去看!




他们在找你!高尾急忙道。




那就让他们来找啊!绿间转过身,红着眼冲高尾大喊。




不行!高尾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冲动的绿间。




被悲伤与愤怒,疑虑与无奈困扰的绿间,死命挣扎着,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只为亲眼见证已成定局的景象——不是真的该有多好。




你闹够了没。整个胳膊被抓得伤痕累累后,高尾终于爆发。隐藏的狐耳从发丝里钻出来,眼睛也更加狭长明艳,尖利的犬牙压在唇边,指甲也隐约尖锐许多。他外围燃起绿色的火焰,弹指间就烧成一座高墙,将绿间困在其中。




高尾捏起绿间下巴,指甲划得他生疼。高尾告诉他,八年前,国巫卜出绿发绿眸少年可助叛军夺得将军宝座。于是觊觎此位良久的朝中重臣以权势相逼,威胁绿间一家交出绿间。所以他家才会搬离左京来到偏远岚山。现今叛军毒害将军在前,谋权夺位在后,可谓掌控整个左京。少年阴阳师赤司征十郎再次提及绿间的名字,导致还未正名的新将军决心势必找到绿间,借“医治将军不力”的莫须有罪名,既不声不响地正当除掉将军,又达到目的。




你双亲费尽心思,宁死也不供出你的下落,现在你想去白白送死了?随着高尾气势的增强,火焰缭绕着越烧越旺,空气似乎也渐渐稀薄起来。绿间抬头时,已看不见一隅天空了。




 




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挺尸在地,绿焰消失不见,高尾的狐耳也不知踪影。他静坐于旁低声道,你醒了?




绿间眨着眼看他,神色紧张,整个人憔悴至极。




抱歉,我太着急了。高尾扶住想起身却晃了晃倒下去的绿间,你再睡一下好了。




高尾……绿间声音沙哑揶揄着,不知该说什么。




在他为下一句如何开口首鼠两端时,林子远处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火光照得夜晚的竹林明晃晃的,看来人不少。




高尾咋舌。糟糕啊小真……有点不妙,大概刚才施法惊动了阴阳师,他们追过来了。




高尾眼珠一转,咬唇犹豫片刻,伸手从左胸心脏的位置划开胸膛,抠出一颗沾血的,橙色的,闪着异样光辉的珠子。在夜色里发着幽微灵动的光彩,简直像活着一样。




不管自伤口流出的鲜血滴了一地,高尾略带痛苦表情,颤抖着右手将珠子塞到绿间左手心,用力按下,仿佛要让它融进绿间肉体一般。




听着,小真。我不能多留,你也跑不了。拿着这个,躺在这里别动,不要出声,他们不会发现你。




那……你呢?绿间关切地看他血流不停的伤口,担忧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我可是狐仙大人啊。高尾脸色苍白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揉绿间的头发。在绿间下意识抓住高尾袖子的那刻,高尾半弯着腰,看透他的所想,小真,你拿着它,我定会回来。




左手掌心竟真融进那颗珠子,掌骨之间的异物感清晰地存在,活动起来隐隐作痛。




后来绿间晕晕乎乎地睡过去,朦胧中从眼皮的缝隙望见橙红的身影,步履蹒跚地向远处小步快跑,全然不像曾经那跃动的火焰,拖着沉重的,毛茸茸的尾,恍惚消失于丛林深处。




追兵突然就调转航向,向着高尾离去的方向前行。




然后,高尾和成就再也没出现过。




 




绿间终究是独自安然长成高挑自信的少年。




七年来追兵无数,甚至到了悬赏捉拿的地步。可见过他的人清一色都未能为追兵提供任何线索,他们渺茫的记忆像被可怕的怪物吞噬掉了,无数零星的残渣竟也凑不齐一副图片。




绿间想,大概是高尾的珠子在作怪。




他不曾有过病痛,连偶然划伤都愈合得神速;左手突然开始灵巧;他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好运,连买牡蛎都会吃到个头奇大的黑珍珠;白鸽喜欢在他四周飞舞,而他伸手却只抓到空气;夜晚灯台燃起幽绿的火焰,风一吹就飘散在空中。




这些分明都与高尾有关。




绿间又想,他会在哪里呢?想太多,就怀疑他已死去的可能性,每每安慰自己“那家伙说自己是狐仙啊”,分别时那憔悴的面孔又让自欺欺人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他死了,那怎么办呢?这个问题绿间连想都不敢。




很多月光清朗的夜里,绿间坐在床边,望着竹林远方,期盼一个跃动的身影,给他一点心理的告慰。




 




后来,突然某天,这样的家伙出现了。然而并不是高尾,是一只明黄的狐狸。




它大大方方在绿间面前从兽变人,还搔首弄姿地摆了几个自以为华丽的姿势。在绿间不屑的目光里报上“黄濑凉太”的大名。直奔主题问“你就是小高尾的心上人不是”。




黄濑发现,这个目光清冷语气淡泊的少年,听见高尾的名字时,眼神和语调都不太对。他急切地向黄濑寻求高尾的下落,黄濑却只能无奈耸肩。




我已一年未见他了。方才还神采飞扬骄傲异常的黄濑低下头,一副霜打茄子样。是我不好……若不是为救我,小高尾不会偷夜明珠,不会被小赤司发现,也不会泄漏天机给你,更不会沦落到被族人驱逐……是我害了他……说着他便噼里啪啦掉下泪来。




自顾自悲伤片刻,黄濑抹抹泪吸着鼻子说,不过他应该没死啦。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小绿间你千万千万要活着!不然小高尾也活不成了……




黄濑解释后,绿间才明白,高尾和成竟是狐族有头有脸的上仙,千年道行修得狐丹一颗,施法保命全凭它。据说阴阳师赤司征十郎能借狐丹通灵,许是被一统人界妖界的可笑梦想桎梏,堂堂将军竟也迷上捉妖游戏。




黄濑张开手掌,透过手心上一方湿润空气,绿间窥见高尾。




双手被铁链牵制,盘腿坐于杂乱草席上。霉菌和沟鼠在此滋生。和绿间年龄相仿,狩衣华丽的红发少年和高尾坐个面对面——当然,他在栏杆外。估计这便是所谓的赤司。他逼问“我要的东西在哪”,高尾就扬起脸冲他冷笑,随后作闭目养神状。赤司显然讨厌他人用沉默回应自己的问题,与下人耳语几句便打开牢门。




之后绿间真太郎看见此生最残酷疼痛的画面——他们执刀立于高尾两侧,用贴着纸符闪着银光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划开高尾的胸膛。深而鲜红的伤口如嘴一样张开,隔着胸骨胸膜,跳动的心脏隐约可见。赤司端起下人递上的茶轻嘬一口,以带笑的语调说,给我找。那手伸入胸膛翻找搅动的同时,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尽管如此,高尾的眉依然皱得很紧,看来并不轻松。仆人念叨着“该死”这类字眼,依然一无所获。对上高尾不屈不挠的嘲讽目光,赤司不紧不慢道,没关系,再来,找到为止。




绿间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动,高尾心脏跳动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高尾痛苦的神情如菟丝子般紧紧缠绕着,他快要窒息了。




你不必太担心。黄濑拍拍浑身颤抖的绿间的脊梁,只要狐丹还在你这里,他就不会死。只是我担心……小赤司太聪明了,会不会怀疑到你呢?




绿间抚摸自己左掌掌心,异物融入的痛感仍历历在目。




黄濑警惕地望过四周,确认安全后,摇身变回狐形。总之想救他,就先保护好自己。假如有需要就擦擦这个,我一定帮你。黄濑爪子里托着只银光闪闪的耳环,定睛一看,绿间才发现他耳朵上还有另一只。




拿着耳环,绿间迟迟说不出道谢的话。对方倒是坦然,仰起头,我这么做全是为报答小高尾,你不必谢我。




 




知道高尾活着,日子却不曾好过几分。午夜梦回,绿间总望见高尾胸膛被利刃剖开,不知哪来的手粗暴地在内脏里翻找,他痛得咬牙,冷汗直流,赤司却饶有兴味地支着下巴一次次地重复“再来”。




然而绿间发现了件奇妙的事——他不会长大了。




村落里的孩子变成孔武有力的中年人,他们的孩子都呱呱坠地。而绿间真太郎,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高尾的年龄。明明之前都好好跟随时光,像某处卡壳的机械,嗡嗡地空转,无法前行。




后与黄濑再见过几回,黄濑也从未变老,年轻好看的容颜不曾抛弃他。绿间问黄濑狐丹的作用,黄濑一笑带过,但绿间猜想,许是使人长生不老,正如自己所经历。相同地,黄濑不问他将狐丹藏于哪里。他说,假如某天被抓走,我可没有信心天天经历开膛破肚的酷刑逼问,所以小绿间,你什么都不要对我说呀。




某日黄濑喝酒说漏了嘴,嘟嘟囔囔喊个不停——人类真是讨厌!忘恩负义的家伙……拿着我的狐丹,做了阴阳师。如果没有小高尾的夜明珠,我早就死掉了也说不定。绿间问他,难道是赤司吗。黄濑笑着摇头,小赤司从生下来就是阴阳师啦……是比小赤司,还要坏一百倍的家伙。黄濑笑着笑着就沉默地哭了,绿间不敢再问。




绿间慢慢从黄濑只言片语中明白,狐丹的交付全是高尾为救自己。黄濑说,赤司的天帝之眼有纵观人界的能力,狐丹可使人化妖,让绿间逃出赤司掌控。




绿间常问黄濑,高尾现在如何。黄濑总摇头说,没有狐丹,灵力不稳,看不到。绿间很想把狐丹给黄濑,让他看看高尾好不好。黄濑双手托腮凝视他,眼睛亮亮的,小高尾给你如此重要的东西,应是很信你。我信你信我,可就算你要给,我也不能拿呢。狐的天性狡猾,也许骗到手我便一去不返。绿间认真地反驳他。之后黄濑怅然若失地笑,小高尾真是幸运。最终,绿间仍是不知高尾过得如何。




绿间相信,高尾的绝口不提,黄濑的绝口不提,都有他们不得以的原因。只是他真的很想站在面前质问高尾和成,你说你会回来,不是吗?




后来黄濑再也不来,绿间想,许他找回狐丹,回到家族去了。可当晚绿间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黄濑死在左京殿前,石阶上的人冷冷地看着,绿间用尽全部力气,却看不清那人的脸。




绿间恍然想起黄濑说的话——某夜他失眠,黄濑趴在窗前,说,小绿间你知道吗,等待是很痛苦的,尤其像我们这种不会死的怪物。人的生命很有限,所以每秒都很珍惜。有时运气不好,用尽一生等不到一人,但一生的孤单也在百年后就消逝。但我们不一样,有时你活了好久,久到自己都觉得累,但依然寂寞;有时你觉得他会回来,等啊等,连房子都烂掉了,他也没有回来……小绿间你知道吗,我活了七百年啦。




绿间摇头驱除杂念,告诉自己黄濑定是回家了。他坚信他的平安,就像他坚信高尾定会回来。




但千年眨眼间便过去了,高尾没有回来。




 




绿间以为,千年后,赤司早就灰飞烟灭。所以赤司立于他面前时,他才如此惊慌失措。




赤司不做多余解释,也不答他“高尾在哪”的问题。他三下五除二绑了绿间,解开他左手绷带,用刀在他掌心划开十字纹。绿间反射般地握紧,但赤司力气很大。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狐丹已经不见了。




赤司咋舌,在人类体内太久,已融掉了么?遗憾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之后他松了绿间的绑,带仆从打道回府。




赤司离开时,绿间听见他对手下的从事官说,既然如此,那只狐狸可以杀掉了。虽白费力气,但狐皮还值些钱,赏你。




望着赤司远去的背影,无力感从绿间心底升起。叱咤千年的赤司征十郎,历朝历代以阴阳师的身份驻扎在左京,捉无数像高尾一样无辜的妖,只为延续自己的生命辉煌。而高尾的抗争与他的躲藏竟都如此微不足道,赤司眼里,或许仅是濒死之人小小的挣扎,茶点时间可笑的娱乐活动。




他从伤口的确翻找不到狐丹的踪迹。他想,高尾应是不会回来了。




黄濑说得对极,有时千年等待,只换徒劳。




 




所以呢所以呢!听得入迷的女孩拽绿间袖子,高尾回来了吗?




绿间摇头,没有。




那高尾还活着吗?




绿间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欸——?!女孩们一致发出的惊呼里带着遮挡不住的失望,似乎并未意识到眼前坐着的男人是故事里化妖的主人公。




绿间俯身吹灭最后一支蜡烛。静谧的夏夜,只萤火虫闪着幽微绿光。安静地,安静地,送整个江户进入梦乡。




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无传说的百鬼夜行。山头的风孤寂地涌动。孩子们失望地散去。蜡烛化了满地,烛芯倒地,像残败的衰草。




绿间拎着乌青的天狗面具,徐徐走下神社的石阶,正如他走过时光长河。在每个不老的夜里,朝阳的升起之于他仅是昨日重现,新的一天依然充满恐惧和担忧,等待的苦痛不随时光的流驶而烟消云散,如烈酒般,越来愈浓郁香醇的思念只是蚕食冗长得多余的生命。




幽绿的狐火、洁白的信鸽。他永远看得到摸不着,并不能给他什么真切的感受。用漫长的生命咀嚼回忆,只令现实更加悲哀。




绿间见过这里所有的变迁和物是人非。他因不老被村落视作妖物。可他不必远行,因为这些人死去后,他将又开始新的生活——虽然于他无异。




无数次,他埋怨,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给任何承诺,你这个轻浮的妖怪。




他本可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波澜不惊地走过有数的春夏秋冬,不爱任何一人,也不恨任何一人。成为父母希望的绿间真太郎,没有多余的思考和杂念。而他又何等庆幸遇见过高尾,至少在某段时间,绿间真太郎真切地为自己活过。




黄濑和他说,自己活了七百年。他现在活得比黄濑还长许多。他想问黄濑,你的孤独又是怎样的呢?在那些明知道明日又是昨日的日子里,你是如何挨过的呢?




 




沉睡的江户从这里俯瞰是如此安静,恬静的睡脸淹没在无边的夜色。后半夜的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倒影在湖心闪闪发亮。




歌舞伎街的灯光闪烁几下重新亮起。绿间顺着街道漫步到那里,看见热闹的,别有洞天的世界。白面女子穿着上好的和服,不停地数着碟子;衣着暴露的骨女回头看他,风俗的笑容盛放在她脸上;酒吞童子高坐于轿,由蛙面人四平八稳地抬着。绿间揉揉眼睛,但这些并未消失。雪女突然吸吸鼻子,是人类的味道呢。




在所有妖怪停止游行,将目光积聚在绿间身上后,长街另一端,穿着墨色和服的面具人转过身来,摘下狐狸面具,露出了绿间熟悉的笑容。




酒吞童子看懂一切般,挥手示意“继续”,妖怪们又吹奏起,接着向前走去。高高抛起后洒下的金子落到地上变成泥土,队列里不断有狸子因修行不够变回原形,摇摇摆摆地掉了头顶的叶片,被大家匆忙抬走。




队伍消失在远方。那边拄着旗杆的人冲绿间不住地笑着,飘扬的旗子上大大的“狐”字旁边手绘的油豆腐拙劣异常。




你还喜欢红小豆吗,小真?对方伸出手,源源不断的红豆从他掌心溢出,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绿间大步走去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高尾,因为你我变成了妖怪的说。




你还说呢,高尾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融掉了,我须得讨回来啦。




狡猾的家伙。




那不是——狐狸的天性吗。




 




后来绿间明白,等待的过程,假如不像黄濑说的,苦痛而孤独,那么等来的结果,可能也不这么喜悦。




从平安时代的开始直到结束,高尾和成和绿间真太郎,一直都,非常有意义地活着,今后也将一直活下去,活在江户城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我们干脆把它叫做“不老屋”好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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