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落花流水》

【食用说明】

CP,高绿。

架空,现代paro。

梗来自陈奕迅《落花流水》,也是此次BGM(无法连接只能自给自足)带给我的感触与播放次数成正比,已为此曲落泪N次,请务必戳。

“落花流水”是我非常认可的高绿模式之一,但因时间紧迫,实在无法写到满意为止,诸君会意便好。由于熟识画手都忙得要死,这次没配图简直遗憾。

完全是我亲儿子绿间真太郎的生贺,查资料+码字共计30h,逼得我滴了半瓶眼药。

恋爱的砂糖向里稍微掺了点名为“生活”的玻璃碴www

读完你若发现我是个搞旅游和美食的,那说明20h视频不白看。

小真七月七日生日快乐,永远的少年!!!

小真我爱你一辈子!!!

高绿我爱你一辈子!!!

那么,祝食用愉快。

 

 

——花谢后会去哪?

——顺着樱下溪流漂远。

——多远?

——峰回路转,下个溪岸。

 

大概三月末四月初,春已进行一段时日。

绿间真太郎拿到一周休假。在这学生已然开学,旅游业总算消停些的春日,再如以往窝在家中总归无趣,于是他决心收拾行囊,去京都随意看看。

要说为何偏偏选择京都,大抵看重它沉稳内敛的气质。被称“日本心灵故乡”的地方,比起繁华东京,多一份恬淡安然。一样是不夜城,祗圆昏黄的灯牌比二町目光华流转的霓虹灯让人舒适得多。

许是和他安静性子吻合,离家也不远的缘故,敲定目的地的过程极其简洁。几乎是脑内马上就蹦出这两个字。

 

可绿间终是失算。

明明是工作日,通往京都的新干线却座无虚席。目光所及之处净是结伴出行的情侣或家族,根本不用放眼望去,他面前就有小孩抱着妈妈的胳膊兴奋地讲个不停。

为什么呢。合上书,绿间郁闷地望向窗外。高速到退的近景抽出长长彩线,残留在视网膜上乱成一团。经过乡下整齐的稻田和水洼,正方形的规划赏心悦目,鸭子大摇大摆穿过稻苗空隙“呲溜”一下钻进水面,过会儿“噗噜”地伸出脑袋,甩啊甩,水溅得老远。

向着预定旅馆进发路上,游客也是多得惊人。

还未来得及皱眉,随温暖春风飘来的香气和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吻合。道行树已稍有颜色,嫩绿叶间粉得发白的花蕾小而多,是樱。

啊,花见吗。绿间轻叹,失策了啊。

忙得没白没黑的日子,他哪有时间参与全民活动,久而久之也忘得一干二净。的确,京都每年三四月,来自世界各地的赏樱游客络绎不绝,可谓最热闹。

 

在他发觉挑错时间地点的一小时内,另一倒霉事不请自来。

网上确认预约无误的民宿,入住时老板娘却皱眉告知“此房间客人三小时前已入住”。又拖着疲惫身子折腾一小时,发现是网络拥挤导致同时预约成功。

也并非不能理解的事实,只是凑巧。京都笠取山景点众多,樱花也开得好,再加上民宿干净古朴,人自然不少。本想干脆换一间,谁知得到“住房已满”的悲惨回复。

其实客人您可和那位客人同住,都是男性,也不会不便,屋子足够大。老板娘热心地帮忙支招,而且还可节省一半的费用。

绿间犹豫。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同住的异常感。自小到大,即使是父、母、妹也不曾和他共用房间,现要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同在一檐下,着实让他有些发难。可天色已晚,山下酒店估计也将满员,由于幸运物增重,行李箱又沉得和石块有一拼,对于手臂酸痛的绿间,下山实为下下策。

仿佛看穿心事似地,老板娘和蔼地问,不如先看看?

 

民宿的名字风雅好听——流水庭。虽说绿间不明名字来由,可在网页他确被吸引。安静偏僻,容客量不大,距离山顶也近。

标准的和室,从结构风格看,房子似乎有些年头。墙壁和榻榻米翻新过几次,给人干净舒适的感觉。和室的推拉纸门上樱花暗纹大概是为应景,发灰的绯色很柔和。

八块榻榻米的屋子看上去挺方正,被子一类用品整齐码放于壁橱。四面墙刷成奶白色,没有花花绿绿的多余图案,进门左手边挂一把日本刀,旁边贴着书道作品。

屋子中央一张低矮桌子,上面的茶杯和零食盘款式简单大方,深得绿间喜爱。

给他带来麻烦的人此时正盘腿背对他坐着,托腮嚼着辣味薯片,看一档相声节目。懒洋洋地靠桌。聚精会神地“噗哈”笑着,完全没发现忘了关门。

老板娘礼貌敲门后,他左肘支着桌子,转过上身,笑得非常灿烂。即便在对方满是歉意地解释整个荒唐事件之后,他也爽快应下,未露丝毫不悦之情。

对上绿间眼睛,他甚至随意到未起身,我叫高尾和成,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咯?

中分头,吊梢眼,黑发配橙眸。语气里充盈的笑意和轻微的鼻音,且性格不够沉稳严谨,都是晨间占卜里说的“招桃花”特征。

真是槽透了的说。一天内受到三连击的绿间真太郎此时身心俱疲,就连小豆汤也挽救不了他的阴云密布的郁闷心情。

 

高尾热心帮绿间提过行李,安置妥当,两人相视而坐良久,绿间也无自我介绍之意。对方倒不怎么介意,仅是给他倒了茶,将团子的盘子推得靠近他少许。

绿间清楚,世上既有他这不擅处理人际关系的独立个体,也就存在能和所有人打得火热——像高尾一样自来熟——的家伙。说起来完全是两个星球,交集的可能微乎其微。绿间是现实冷静的人,他心里明白,和高尾接触实属不必,何况他也没这心思。

而高尾不然。说惯性也好,考虑也罢,总之他的宗旨就是要悄无声息融入环境,事实他的确做得不错,正因有着万金油性格,他的人生之路到现在还未大起大落。对此他一直相当自得。今日绿间摆臭脸,也并非意料之外。不过高尾此时正边品尝抹茶边思量如何赢得这场人情博弈——许是不服气作怪,明明输赢于他无异。

任高尾怎样摆亲切脸,绿间那边冷淡得一成不变。与其说不善言辞,不如讲懒得应付。绿间真太郎尽人事的法则便是以有限精力追求无限成效,像这走过场,数日后一拍两散的人情买卖,不做也罢。

各种套近乎的努力除了别扭脸并未换来更令高尾满意的结果,最终人家仍抱着被褥推推眼镜,义正言辞地道,那四块归你,这四块归我。语气平淡地仿佛讨论“蛋糕应当平分”一样。高尾默默看他一气呵成地分被褥割领土,心里吐槽绿间像生人当前的猫咪。

 

后半夜,绿间频繁的翻身声终于吵醒熟睡的高尾,起身到对方“领地”探头观察,紧裹被子的人眉头皱紧,木板状挺尸在地。借着台灯的光,才见他红得异常的脸颊。

……这是发烧了吧。伸手测试温度后,此猜想无形地闪烁大大的“bingo”。

既要拖五公斤的翡翠原石上山,又要接受接连不断的事与愿违,生理和心理的疲倦,总算让长期以来由于不规律作息有些亚健康的绿间真太郎,在人生地不熟且求医不便的民宿爆发高烧。

结果又换毛巾又端水的人竟是傍晚还受尽白眼的高尾和成。

摘下他的睡帽以便散热,温度好歹降至可接受范围,绿间的表情也不再痛苦,深夜三点,高尾满是疲惫地被困意打倒在地,没盖被子便呼呼大睡起来。

这是高尾和成京都之旅的第一日。

糟糕透了。

 

次日,洗漱完毕的高尾第一次听到傲娇星人毕生屈指可数的“谢谢”之一。

睡帽的缺失让绿间后脑头发压得发翘,温度降下来就不再翻身的习性令两侧头发十分整齐,微妙的不协调感让高尾差点憋不住笑。这个比他高一头左右的大个子,穿着卡通形象的米色睡衣,左手绷带绑得极严实,翠绿的头发像被局部轰炸,一本正经却无处不透露紧张尴尬的神情搭这张漂亮禁欲脸简直绝配。

啊啊,这就是所谓的傲娇来着。高尾心下想。将毛巾从脖上抽下,高尾问他,烧退了没?

已经没事了的说。这大概是绿间头一回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做出“请用浴室”的姿势后,绿间乖乖走了进去。

或许发烧不算坏,至少接下来作为室友的短暂日子,他们可毫无嫌隙地正常相处。

 

因同住缘故,俩人早餐同时在房间进行。标准的定餐——味増豆腐汤,鸡蛋拌饭,炙烤秋刀鱼,小菜是腌萝卜。

相同空间内,只要不是太过讨厌对方,便免不了交谈。然而一旦闲聊,不知不觉就会被高尾套出许多话去,比如是哪里人,做什么职业,想去哪玩……谈到旅行目的时,绿间很迅速地接上“只是为消遣”这句,却被高尾一针见血地拆穿。

不对吧……医生的话,工作那么累一旦放假肯定只想在家休息吧。高尾挑眉,是不是在躲父母逼婚啊,相亲什么的?

绿间注视他片刻,你还挺清楚的说。

高尾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没错。即便绿间自欺欺人是休闲娱乐,旅行的深层目的依然是躲每逢假期必定排满的徒劳节目。绿间今年三十,以男性的角度看岁数不算大,可家里却逼得紧。父母双方祖上三代均接受高等教育,自小对他管理便分外严格,人生规划更是井井有条。倒也未像电视剧的主人公,一定要轰轰烈烈随意过活,绿间向来对目标清晰明确的人生更加认同,只是一次次面对女方“我觉得绿间君根本不爱我”的陈词滥调,他有点不胜其烦而已。

不止一次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有问题,才导致永无止尽的相亲轮回,情圣友人黄濑听完他的诉苦只是摇头,小绿间你还没有遇到对的人啦,懂不?

对的人又是怎样的呢。即便黄濑,也不能完整给出问题的满分答案。他语焉不详地描述,对于小绿间这种类型呢,大概就是你主动想去了解的人吧。

看高尾一脸“轻松get”的表情,才明白他被老板娘关爱不无道理——恰到好处发觉别人隐藏的感情,并结合气氛决定是否挑破。比如现在,绿间心底希望有人发觉,至少他不憋得难受。高尾就非常聪明地表示他也是,轻松缓解尴尬的同时悄悄消除距离感。至于先前提到的关爱到底从何处得出结论,由他盘里格外大的秋刀鱼格便可见一斑。

中途高尾才问他名字,绿间严肃报上姓名却被对方吐槽刻板,于是“小真”这只被一方认定的名称就此诞生。

绿间也问他些问题。得知高尾比他略小,是旅游杂志的摄影担当,因工作性质基本处于以天为盖地为卢的四处游荡状态。从高尾谈吐便可知博学,且此种渊博并不来自书本,和绿间风格不同,高尾是彻头彻尾的实践派。

听说绿间“打错算盘事件”,高尾噗哧一笑,既然这时令来了京都,不去花见实在可惜。“白拍子舞夜樱会”和“观樱茶会”都是不错的选择哟。接着高尾又说了很多,大都是京都生僻景点,由于没有预习,绿间一概不知,也不曾记住一个。

最后高尾在绿间茫然表情中拍板决定——小真你,干脆和我一起观光好了。

中规中矩的绿间真太郎居然被吐槽“完全没计划”,心有不甘却难以辩驳的滋味实在诡异。

 

到底还是同行。

脖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地图,认真研究线路的样子让绿间恍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圈住西北方位,便向岚山出发。

还是高中时,毕业旅行曾选择岚山。岚山秋天的枫叶美不胜收,但绿间可不知,春天岚山的樱花更是让人窒息。漫山遍野的红樱开始盛放,较深的赤色远望十分明艳。立于渡月桥则可近观花型。上有樱树下有流水,像浮世绘的场面般恬静。

高尾退后几步拿起相机,“咔嚓”一声,立即引绿间炸毛。

我说你,干这种事之前要和别人商量的吧?

噗哈……抱歉抱歉,下次一定给你摆姿势的机会。抛个媚眼,高尾边查看照片边漫不经心地应付,完全无视对方白眼。

镜头里,绿间身着白外套立于烂漫樱色中,脚下青色流水皱起细密纹路。虽只有无表情的侧脸,但也鹤立鸡群地好看。

呜哇,高尾暗自咋舌,太上镜了啊。

 

打算赶二条城的观樱茶会,料到晚上辛苦,一离开岚山两人便打道回府休养生息。

民宿老板娘忙得不行,明明只穿一件薄针织衫,还是春日,却出一头热汗。正为采购和看店踌躇,高尾提出帮忙。在对方“欸,不,这太麻烦客人您了”的回应下,他笑得了然,别看我这样,也在筑地学习过很久,会选新鲜食材的。

结果现在,他们在京都最大的市场。

购物车高尾推,食材高尾选,充当司机的也是高尾,乍看之下绿间完全无可抱怨之处。

高尾并未撒谎,纵然绿间这样的料理困难户,也能看出他手里的番茄长了副好吃的样子。比起绿间次次购买的独立包装的昂贵有机蔬菜,高尾挑选的平价货也毫不逊色。

绿间问他为何如此了解,高尾得意答,长年周游日本,我可是能做出从琉球到北海道的全部美食哦,虽外观不如餐馆,但味道我可信心十足。

绿间望他哼歌拎起鳕鱼的背影想,一个从长相到性格,甚至能力都无可挑剔的男人,除了漂泊不定到底还能有何原因让他独身至今呢。

他晃神时高尾已完成定额,拉着他向熟食专柜进发。最后除了老板娘拜托的物品,高尾还买了啤酒和小零食,他问绿间要什么,绿间默默拿起京都特产——小豆汤。

 

晚饭,老板娘悄悄端上蟹料理,作为帮忙的谢礼。

刺身,天妇罗和蟹味锅……连茶碗羹都铺满蟹黄。菜色豪华得不像民宿。

即便在银座也极少有个头如此大的松叶蟹。绿间惊讶道。

倒着清酒的高尾被他正经的语气引得“噗哧”一笑,银座也没有这么新鲜的蟹啦。

裸露的蟹腿肉像松针一样散出好看的花纹,雪白晶莹,配上赤红蟹身,令人食欲大振。

好吃的说!蟹肉在绿间嘴里软软融化,清香甘甜,有大海深处丰富的味道。

是嘛。高尾笑,把蟹腿全数捡给绿间。

你不吃吗……绿间奇怪地望他,面对人间美味还岿然不动的高尾在他眼里等同傻瓜。

二月我在兵库住了一周,每餐都是新鲜的松叶蟹。四月还有这么肥的蟹真难得一见,再吃就是十二月啦,所以小真你多吃点哦。高尾非常自然地说出最后一句,仿佛他们相识几十年之久,一切隐忍都理所应当。

高尾看面前绿间吃的慢条斯理却一脸幸福状,不禁暗自发笑。明明是三十岁的大个子,认真起来严肃得吓人,却总做些与形象违背的事——女生一样的语尾,迷信晨间占卜狂热到行李塞满幸运物,喜欢甜甜的食物,吃到美味后虽摆出淡漠脸,但整个人散发着开心的气息……总之,可爱得不行。

傲娇又有点唯我独尊,收到关心就难以忘怀;固执不主动与人靠近,被接近却意外开心……啊啊,难怪没有女朋友……这根本就是女朋友的标配啊?高尾嘬一口清酒,夹起天妇罗,腹诽道,不不不……恐怕现在也没有这么可爱的女生了。

一直以来坚定认为自己取向正常的高尾和成,在心中不自觉感叹绿间“是个美人啊”之后猛地发觉——自己是双性恋也不一定。

 

从京都御苑乘地铁来,拥挤人潮带给绿间的烦躁感在抵达二条城后立即魂断九霄云外。

不愧是世界文化遗产级别的名胜古迹,城外到城内的小路淹没在绯色樱霞中,枝桠间高悬古色古香的纸灯,仿若夜幕降临的世外仙源。

深桃红色三五朵簇生的山樱沉得枝杈在清风里频频点头,人工选育的里樱花型整齐姣好,垂枝樱飘逸似秀美长发……

出发时高尾冲他挤眉弄眼,小真穿和服比较好哦,可以免费入园。

结果还真是那么回事,二之丸御殿里净是身着正式和服的游客。好在绿间不太执拗,也听了高尾的话,米色条纹和服感觉清新,黛青色浴衣外套看上去昂贵异常,十分称绿间骨子里贵公子的气质。

院内的花更漂亮,人自然更多,尽管绿间身材占绝对优势,但长期以来的良好教养令他本能地避开人多的入口,站在一边静待。

高尾叹气,一把抓起他的浴衣袖子向内行进,语气无奈好笑,知道小真是绅士,但人这么多,你要等到何时啊。

在最大的垂枝樱下,高尾拍了几张静景,后拉绿间去当模特,被绿间以“我可不想登在旅游杂志上的说”为由拒绝,高尾笑得差点拿不住相机,这张是私用啦!

不好意思问“私用是怎个用法”,自知说不过这花言巧语堪比公关的家伙,绿间静立树下。过高的身材令垂枝樱不断抚过眉头,不耐烦地伸手拨开花枝的一刻被镜头完整记录。明黄的上弦月光辉黯淡,照耀得花朵粉得发灰,垂在绿间发边,像艺伎发髻间插的流苏。白皙的脸上不情愿的表情是绿间真太郎的标志,镜片下竹叶色的睫毛浓密纤长。

这张绝对要私用来着。看着镜头,高尾暗下决心。

 

后又去仁和寺,圆山公园等赏樱绝佳地点,也体会了人来人往的密集感。虽说是开在一城的樱花,却各有各的韵味。

鉴于绿间迷小豆汤,高尾还特地弄到工厂参观券。绿间体验了把亲手制作外加无限量赠饮的畅快淋漓。

总之两人关系在旅行中渐渐升温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绿间对高尾也无初始的防备,甚至有点自如地开始指示他端茶倒水,对方倒是乐于提供各种服务,不过总抓空调侃绿间。早上他们可以并排站在浴室刷牙,高尾满嘴泡沫地问他“昨天睡得好吗”,绿间嫌恶地扭转目光,漱口后回一句“还不错”。四块榻榻米的三八线也渐渐消失在亲近起来的关系里——谁也想不到的第四日清晨,就已毫无你我之分。

本打算金阁寺一日游,不巧京都有雨,不算小,“哗啦哗啦”敲打房檐的声音格外清晰。商议后决定整修一天,于是此刻都窝在屋里看电视吃零食。

春雨一下,天气就显凉,老板娘拿出薄被覆在桌下,乍看有点像冬日暖乎乎的被炉。高尾喝啤酒,吃辣仙贝和泡菜,绿间自然是小豆汤配京八桥和羊羹。高尾伸过筷子夹一口就连连摆手,表示甜得要死。绿间示威般饮一大口啤酒,岿然不动。

高尾喜欢气氛活跃的节目,绿间则品味高雅,非阳春白雪和晨间占卜不能满足。结果就是高尾举着遥控器在绿间“换”的命令中“咔咔咔”地不断换台。电视机牌子较老,画面延迟导致“像被抽走的纸话剧”一样的视觉效果。最后敲定一个台,讲得是什么,彼此都不记得,因为之后他俩开始聊天了。

穿着高领针织衫的绿间坐得笔直,即便是吃京八桥这样滚满糯米粉的小吃,绿间嘴唇也干净得出奇。旁边摆放湿毛巾,以便随时处理手指上的糖粉。由这幅画面高尾脑内可呈现整个绿间家族围坐的肃穆景象。高尾自己则倚在桌边,被子下的腿也没好好盘着,搭在绿间膝盖。下巴支桌,上身伏桌,占据一半以上的地方。

今日得知绿间是东京医院王牌,开刀的惯用手被业界戏称“神之左手”,事实确挽救不少垂危性命。高尾听得“欸——”地惊叹,那小真和我蛮像的哦?说着他指指自己蜜橙色的眼,“鹰之眼”,炫酷吧?视力不佳的绿间凑近细看,橘色虹膜上有一圈浅金色环绕瞳孔。

近得连彼此下巴上剃须泡沫残存的味道都清晰,民宿提供的洗发液有淡淡的樱花香气,绿间自带的小豆汤口味唇膏甜得发腻……喉结动了动,大脑当机的高尾直接用唇把绿间那句“还真像鹰的说”堵在嘴里。

奇妙的是对方完全没躲,除了和猫一样瞳孔倏然扩大几圈以外,一点挣扎迹象都没有。高尾顺势伸手环上绿间后颈,自耳边钩掉碍事的眼镜,把绿间向自己的方向拉。

背景模糊一片的同时视野里,只剩高尾和成数倍放大的脸,粘稠的蜜色瞳孔映出自己一脸惊讶的像,随着对方缓缓闭眼,绿间真太郎被关在那双眸子里。

红豆面和葛根粉的甜味依然在口腔里散发甜甜的清香,高尾唇上的辣椒粉刺得绿间嘴唇发烫。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得乱七八糟,后脖颈的按压令腰抵在桌上卡得发痛。高尾温柔而有力的吮吸透过神经末梢不断传来,使他完全失去逃跑的想法和力气。

高尾闭着眼,他想,现在一定是个特别尴尬且不够美好的姿势,他抬头拽着绿间,使他上身不得以前倾。绿间双手用力按着桌面,跪坐在地,尽量支撑几乎属于两人的重量。啊……该死的,完全陷下去了。绿间闭眼时睫毛轻轻扫过高尾眼睑,瘙痒的触感带给高尾的切实感受只有以上这句话。

高尾自恃思路还算清晰,可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魔才敢强吻?许是绿间眼里隐隐跃动的相同情感,又许是自己无可压抑的恋慕之情。反正他不要命地做了,一会儿无论巴掌还是拳头都只能硬着头皮认领。

冗长缠绵的吻结束后并未迎来对方致命一击,到底是三十年没谈过恋爱的绿间真太郎,丢下一句“我去买新的小豆汤”便溜之大吉。堪比甜虾的耳根老实地出卖他此刻的心情。

这不是还有很多吗……纸门“哐啷”一声阖上,高尾趴在桌上摇了摇小豆汤罐子。要说一见钟情也不该是这么回事儿啊……日久生情也太迅猛了点……

被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恋情猛然击中的交际好手高尾和成,突然发觉自己并非擅长处理每段关系。叫做宫地清志的前辈曾经拿菠萝砸他,你小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觉得很了不起啊!

一会儿回来该说点什么好呢……这样想着,高尾郁闷得大叫一声,直挺挺躺在榻榻米上观望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窗外,雨敲击青瓦的节奏听来像庭院的醒竹。

 

倒也无想象中尴尬,两个大男人的好处或许就在于不必纠结细微之处。之后画面又像倒退般恢复一小时前的场景。至于两个人胸膛里七上八下的那颗心,那是他们自己要处理的问题。

盯着彩色画面努力记忆,却依然不清楚屏幕里的人说了什么。高尾咬牙,可恶……你这电视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啊?

绿间吃团子的频率明显降下来,偶尔手伸错盘子,被泡菜辣得一个激灵。

还行不行啊?高尾笑着看绿间侧脸,心想,小真现在应该是中病毒的状态。

好在雨下午便小了,晚上彻底停住,老板娘也说,明天将是大晴天。

春雨滋润后,京都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樱花便彻底开了。

 

雨过天晴的清水寺格外受游客青睐。虽说樱花种类不比先前几处,但零星樱树缀在古建筑间,也别有一番风味。

让绿间期待不已的是求签——听闻灵得令晨间占卜主持人吃惊,神棍早在五点就整装待发。站在签筒前,高尾看一脸虔诚投百元硬币抽签的绿间,无奈苦笑,小真啊……清水寺是求姻缘的哦。

绿间投下另一枚,对高尾说道,算是感谢你当导游兼车夫,自己抽的说。

合掌深鞠一躬,连忙抽一签,在后方女高中生指指点点之前,高尾拉着绿间离开。

呜啊,大吉!高尾搂上一脸得意的绿间的肩膀,和我换嘛,小真。

看对方手里“小吉”的字样,绿间从鼻腔中挤出冷哼,所以说你不行啊,高尾。

高尾将纸条叠放于上衣口袋,不过真的很准哦。让我看看你的嘛。

绿间展平红纸拎在高尾面前,推推眼镜。神明大人是这么说的。

噗哈!高尾嘲笑绿间正经八百的敬语。旅行中途会遭遇桃花!这是说我嘛?

无视轻浮男子一脸坏笑状,扒开不知何时滑到腰间的爪子,绿间指着第二行一副“你根本没抓住重点”的愤怒表情——若是巨蟹座,幸运会加成。

此时高尾心里已找不到更多形容词描述绿间令人神志昏聩的可爱。

 

又去离民宿不远的醍醐寺赏樱。本应能观赏春季“关雪樱”争艳的景色,怎奈京都花期将尽,加之春雨催落,三包院庭园的垂枝樱谢了一半还多,剩下的也稍有疲怠之态。

瀑布带动流水远去,风一抚摸,纷纷落下的花瓣就飘进水流,给潺潺溪水染上绯色。

可惜有点谢了。高尾举着相机咋舌。

樱花的花期可真是短的说。绿间大学时修植物学,教授讲过,樱花从花谢到来年花开,经历叶落,抽芽,展枝,吐蕾……足一年光景,然而从花开到花谢,不过短短七日便凋尽繁华。当时白发苍苍的老者如此总结——真是悲伤而美丽的花。

来合照吧,小真。高尾将相机交付身后妆容靓丽的女性,几句话后对方便笑意盈盈应下请求。高尾站在绿间身边,一手插兜,一手搭绿间的肩,很随意的样子。倒是绿间,都不知手脚往哪搁。

高尾说这是他们京都的初次合照,他会洗一份给绿间。

绿间掰掰指头,明天他就该回去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晚餐吃得丰富,加了不少时令海鲜,高尾又把甜虾和甜姜都留给绿间。

明天就回去了哦,记得把幸运物带回去呀。高尾指指柜子上巨大的翡翠原石。

绿间张张嘴,想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咽下对方喂到嘴边的甜虾,终究沉默。

南蛮甜虾味道清甜,虾背散发樱绯色,小小的一只,包裹整个春天。

高尾温暖的笑容,让绿间如此不舍在幸福的晚餐时光谈及别离,沿着京都网状街道走过的地方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记忆里回放,是最棒的旅行。

最后绿间拿起勺子,高尾趴在桌上,用氤氲着笑意湿气的上挑眼望他,声音像强力胶般黏住他的目光。高尾声线低沉,轻轻地叫绿间,粘稠得像假名都缝合在一起,芝士年糕般拉扯出长长的细丝,语尾弯起的调子像小猫嘴巴——小真。

焦糖鸡蛋布丁,绿间硬是一口没吃。

怎么办,好不想离开高尾。

绿间真太郎的整个世界,只剩这一念头。

 

深夜,绿间静静熟睡。高尾拿着相机在院里转悠。顺着一条渐渐开阔的小溪,他行至笠取山深处。

一条小道都没有,长满杂草的广阔平地,清溪弯弯曲曲地向远方攀爬,溪边垂枝樱长久无人照看,枝条一直坠入水中。晚风忽来,樱花“呼啦啦”地解体落下,花瓣掉进溪流,旋转几下便渐渐飘去。映着明亮的月光,明媚的垂枝樱大把投向大地怀抱。

睡不着吗。熟悉声音自身后传来,是老板娘。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明明这么年轻,怎么像我这个老太婆似的失眠?

樱花都谢了。点头致意后高尾说,早知有这样的好地方,早来看才是。

老板娘摇头,现在才是这里最漂亮的时候。樱花长在树上时是孤独的,目之所及除了花还是花。但是凋谢后就会坠入流水怀抱,流水会带它走远,能看很多景色。

听起来很有禅意啊。高尾笑。

在如此近的地方,有如此大的寺庙,我们这里的樱花都是顺着寺里的溪水上岸生根。深夜看着它们就觉得感触良多。老板娘和蔼地笑道。

不过,过了这个转弯,落花就会被冲上溪岸,落地安眠,来年垂枝樱就会开得特别好。所以下游的溪水依然非常清澈,甚至可直接饮用呢。明明是水却有樱花的清香,很多喝过的客人听说是山泉而非樱花茶,都非常惊讶。

听来是个寂寞的故事。高尾单膝蹲下,静看庭院流水——落花轻飘飘浮在水面,晃悠悠地舞到下游,完全不知要迎来分别。

我倒觉得很棒。因为会分离,花才未腐烂在水中。流水从山头落下时便有既定路程,沿溪道一路向远就是旅者命运。落花不可离母树过远,更像定居者。花因水浸泡更易化作养分,水因花滋润拥有特殊香气。一起走的路程虽短,但彼此真心相待,也在对方短短的一生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所以即便不知何时何地分离,都可坦然接受。

明天还会很忙,如果您解决了烦恼,也请早点睡。语罢,她起身离开。

若说一向秉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高尾和成有何烦恼,大抵便是绿间真太郎——这个刚走进他生命不过七日,就创造了无数情感的怪人。

高尾一直信,一生总要花些时间爱一个人。因此他对先前那即便赤裸相对也难以博得心灵悸动的风花雪月,秉持一份无关紧要的淡然。他明白生活本身就是不断分手的过程。那些穿过十字路口后,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路人甲,即使走散在人海也并不冤枉。然而绿间真太郎虽然来得鲁莽笨拙,却让他有挽留的冲动。

正如落花流水,他与他也是两个世界的存在,突然在某个黄昏相遇,相见恨晚,却只得走过比五月落霞还短的时光。

从相遇那天,高尾就清楚地知道,惜花的责任,真的身份不过送运。他无非是绿间漫漫人生路上的某个民宿,或许令他安心驻足,却毕竟不是终点,最后还是要送他到该去的远方。绿间的家族多么严谨,从他的言行便可见一斑,无论绿间自己是否愿意,他都不能成为他的港湾。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飘摇的海面替他遮一程海风,然后继续自己的方向。

假如理智能阻止真心,爱情便不叫爱情。连性别都无法阻挡高尾承认绿间对自己的重要性,更何况其他琐事,然而生活却总为琐事所累。

让他觉得遗憾的是,从绿间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他也是如此喜欢自己。区区高尾和成,可未痴心妄想过,在这短暂一生,也能有两情相悦的命中注定。其实他在那个梅雨日就该动身去大阪继续工作,可他听说绿间明知有空房却未提出换房的事情后,就悄悄请了三天假。好在绿间问他“你待多久的说”时,悄无声息地用“七天”换他一句欣喜的“好巧”。

晚饭的时候,高尾知道,绿间几次三番开口,想要谈及告别话题,他生怕自己不够风度地落泪,便不断夹甜味海鲜填绿间的嘴,又怕离别口吻遗憾,仿佛注定不见。

他拉长调子叫的那句“小真”里饱含多少难以言喻的情感,尽力挤出的高尾和成式微笑背后又藏一颗多想落泪的心,除他自己,再无人可解。

溪流里的落花随清波荡漾启程,从未思考过下个溪岸的峰回路转。流水并非无情,只是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既定路程,不如不谈再见,陪它开心一段。

高尾举起相机,对着落花流水拍了广角,又拍了特写。镜头远处,岸边铺满花瓣,再向下,溪流就澄澈得不似经过此地。

 

天还没亮,高尾就收拾了行囊。

他伏在绿间床前轻吻他的唇,将照片搁在枕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第一次拿出拍立得,照下绿间。显像纸上渐渐浮现的轮廓让高尾鼻子很酸。起初他将照片揣在胸前的口袋,踌躇片刻后依然摆在那叠相片最上方。

高尾想,清水寺的姻缘真的很准。神灵早就看穿绿间不过“遭遇”一段有始无终的桃花,早就告诉他“花开花落,缘聚缘散”,一张小小纸条说中宿命的安排,不知巨蟹座的幸运加成可否令绿间醒来少一分伤怀。

只是猜想,带着睡帽的大个子寻遍所有角落都不见他的茫然表情,高尾便不想走。只可惜他是天生的旅者,有自己命定的未来。

在未来,某天樱花盛开,想起绿间“神之左手”的称谓,他会牢牢记得暗恋中彼此深吻。看过落花流水,也明白人各有命,守护不了的人,送他在合适的土壤停驻,也算不白付一腔热情。

最后他经过厨房,对老板娘致谢,点了一人份的茶泡饭、厚蛋烧和小豆汤,只希望绿间起床回家时不要饿肚子才好。

走出民宿时天蒙蒙亮,他到底在绿间睡榻前耽误多少时间,或许以整个生命来计数才够。轻来轻去,留下的只是口袋里一纸预言和皮夹里那张绿间蹙眉的照片。

即便以后再也见不到,初恋的感觉也像樱花一样,七日虽短,却有太强的表现力,一旦生根发芽,枝桠就满布整个天空。

 

绿间独自看过照片,吃过早饭,如他叮嘱收好幸运物。

若说高尾聪慧,那绿间更是不笨。何尝不是早早清楚,这场迟恋早晚结束。突然开始的故事缺少牵绊,太容易就天各一方,开往其他土壤。高尾来去匆匆,从头到尾俨然羁旅者。即便相看两不厌,绿间想,他也不会放下划船的桨。

正如清溪,仅是稍稍让他放缓脚步,绿间便已觉胜过时间般开怀。在事业上不断取得长足进步的绿间真太郎,面对第一次或许称为“喜欢”的感情,要求如此渺小。

高尾那样叫他的时候,他就明白是不说“再见”的告别。不过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绿间仍是介意。

而这些问题在他看见最后的照片后找到了答案——

通向室外的纸门开着,风把落花吹在榻榻米上。门外竟通向笠取山脚。他顺着步痕走下去,在某个转弯看见满地的湿花和奔流向前的清溪。

在花瓣铺满的岸边,带着米色睡帽,轻闭双眼的绿间真太郎的映像也被溪水冲刷上岸。许是风从枕边吹走照片,也作落花被流水拥抱送运。

因水沾湿而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小真”这被他叫过数次的名字,而今写于纸上,能表达的仅有高尾不舍的心酸。

绿间既不知高尾号码,也不知他下一站到何处,但似乎这也无足轻重。反正他爱的是高尾和成的残像,只会一直在春日的落花流水中闪闪发光。

 

离开的时候,隔壁的小孩关切地问,绿间叔叔,高尾叔叔呢?

绿间望着她的小脸答,他已经走了。

小女孩不依不饶,为什么这么早就走呀?

绿间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笑着说。

 

——因为天亮了,他和我都还要赶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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