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and海德

白昼是杰克,黑夜为海德。

叫青阳
喻黄掉落深坑
高绿坚持不懈
尊礼走走停停
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关注

【高绿】《鹰当高飞》

此篇是给高绿合志《夏日残响》的短打,原打算高绿日放出,由于种种原因推迟到现在真是万分抱歉。

篇名借用于一篇高绿·同人漫,不过是完全不同的故事。未经允许就借用了这么美丽的名字也感到很抱歉。

这是一个简单的,有关青春的故事。

虽然晚了点但还是高绿日快乐,以及高绿一生推!

那么,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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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靠近些看看啊,这广袤的世界。

 

刚开始发汗的时节,盛夏鸣蝉便嘶喊起来。在这些微小生命声嘶力竭地试图证明自己在这个短得遗憾的夏天活过时,绿间真太郎发现了一个秘密。

其实事情说来简单,然而这简洁得近乎玄妙的事实,让高三的整个夏日蒙上异样色彩。

他的右眼几乎是瞎的了。

自幼视力不佳的绿间早就戴上眼镜,几百度的近视在小学稀有,高中便屡见不鲜。从小到大未曾增长的度数得益于他良好的生活习惯。本想仅与镜片为伍,便可安然度过一生,结果突然意识到右眼退化的事实。

发现此事的过程更是平淡无奇。

某个大雨倾盆的放学路上,他端盆栽,高尾撑伞,湿润水汽里新绽紫阳花的味道格外清新。在熟悉路口等灯,高尾看手机分神,压低的伞沿挡住左眼,而后他发现右眼的世界融化了——闷热粘稠的空气中,对街的招牌,行驶的车辆,就连前面等待的行人……全都被揉成一团,溶在雨中。方才还清晰可见,大屏幕上流行乐手的精致面庞,被酸溶般五官不清。

最初以为镜片丢失,可抬手指尖被阻挡的触感异常真实。左边,高尾模样清晰,连手机屏最小的字,都能透过镜片入眼;但右边行人是男是女,却都看不清。绿间伸手捂住左眼,高尾的影像也溶解掉。

于是他大抵明白,右眼坏掉了——连厚镜片都拯救不了地……坏掉了。

做好心理准备,回家在穿衣镜前摘下了眼镜。长了毛边的图像依稀可辨,闭起右眼也相同。但和想象中一样,左眼阖上的瞬间,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的模样,乱七八糟的色调,简直像几十米外的景物。

去做检查,是长期视差导致的右眼退化。人体可真奇妙,会悄悄选择好眼观察世界,不知不觉中,被遗忘的坏眼就彻底坏掉。而他竟一次也未发现——右眼根本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了吧,完全是看不见了。」

医生耐心解释,绿间却忆起右眼的世界,觉得那些色块不能被称为图像。

他全然未料自己接受得如此平淡——即便在知道“右眼只会越来越坏,镜片根本补救不了近视加深的速度”后,他还一如既往,彬彬有礼地向一脸遗憾的医生鞠躬致谢。

「视力本就不佳,且使用双眼还可一样正常生活,损失并不大。」抱着如此想法,绿间相当释然。病痛像无所谓的小事,并未在他的命运之海掀起骇人的滔天大浪——他以为。

 

早出晚归上学下学,被卷子海洋淹没,无数次在榜单上寻找名次……毫无差别的高三生活,在接到一纸文书后,稍有转机。

若非中谷教练把他和高尾叫到办公室,他几乎要忘记还有这回事。

——美国某知名大学的免试邀请函。

不错的大学,和职业选手选拔有千丝万缕联系,旨在培养世界级球员。高二那年的WINTER CUP中,秀德高校大获全胜的名气和6号与10号出色的表现,深深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于是他们邀请他俩双双入学,不必顾及高得惊人的分数线——即便是绿间也不能轻松进入。

其实绿间的人生规划里并无成为职业球员这一条,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高二时,他俩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尤其高尾已是高中男篮顶尖的PG。明明之前只是个努力到吐的家伙,一年后名气居然也赶上属于“奇迹的时代”的自己。

绿间自认这一年来也付出不输常人的努力,谁知一起练习的高尾竟有此般突飞猛进。好奇询问,高尾笑得露出虎牙,“小真看不见时我也偷偷练习来着,为了能做合格的搭档”这样的答案着实让绿间惊讶良久。即使是高尾这种吊儿郎当的轻浮家伙,也有自己的思量。

思来想去觉得这般未来也未尝不可。他本身不讨厌篮球,又有别人可望不可即的天分,和高尾共事应当也相当愉快。绿间默默欺骗自己,最后一条是锦上添花的非必要条件。

于是在高尾一脸紧张神情地问他“小真你要不要和我先去看看”时,他望着对方攥得湿润的有力手掌,习惯性地推眼镜掩饰自己过多的表情。“也无妨”的回复一出,高尾欣喜的神情,灿烂得让他好想永远记住。

 

那之后他们利用暑假去美国一周。

校园大得惊人,基础设施更是一应俱全。图书馆竟藏有一直以来寻不到的古籍,宿舍是干净宽敞的两人间,体育馆的装潢清新得看了就让人有挥洒汗水的欲望……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深得绿间喜爱,藉此也更加坚定绿间的想法。

有时会突然开始憧憬一些东西,尽管曾经的愿望几乎与它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回程机上,高尾深夜扯下他的眼罩,被他一顿臭数落却还笑得眼睛弯弯,指着身边小窗冲绿间挤眉弄眼:“快看啊小真,能俯视整个海湾呢!”

绿间伸头一看果真如此。不知为何飞得极低,云层下方景色一览无余——港口的红色灯光勾勒出码头形状,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发光,远离城市网状的霓虹灯道路。地面上十几米高的巨大灯牌如今渺小得像一颗红小豆。

“高空景色真是美哟。”高尾感慨万千。起床气达到顶峰的绿间看着美丽夜景,竟未反驳。

高尾又道:“假如飞得很高,我和小真可以在星星中游荡吧。”绿间嘲笑他的异想天开毫无科学依据,脑中却不由自主形成一幅画面——透过窗子,群星在身边闪耀,他们漫步于浩瀚无垠的宇宙。

「必是心情好的缘故。」这是绿间对自己荒唐想象的唯一合理解释。

 

“今年绝对要给诚凜颜色看啊!”T恤袖子挽起的高尾拍着球,神采奕奕状让绿间不禁想起最初的高尾和成——也是这样充满青春味道。“一年级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哦!”

宫地清志毕业后,队长的位置交付高尾手中。对此绿间毫无疑义——努力又有能力,人际关系更是应对自如,也正因高尾,当今队伍气氛才如此融洽。

高二时,秀德修改了校服和队服,虽差别不大,但远望去还是分得很清。据说改进了,但在高尾看来还是原样更佳。高三部员因各式各样的理由退部,学习和部活是一件脑力苦力兼需的苦差。于是只高尾和绿间两人穿着格格不入的旧队服,被嘲笑“看起来和情侣装似的”。

新的队友,新的对手。渐渐地,原本熟悉的人从身边流散。但拼尽全力只为进一球的心情,倒是很好地传承。

去年秀德以一分只差屈居亚军,相较前年也算进步。可高尾这往日稀松平常的家伙倒很不服输,无论如何也想在高中的最后带领东之王者夺冠。他日渐加剧的练习量绿间全都看在眼里。不知何时开始,高尾变得比他还要在乎篮球了。

和高尾较劲比着练习的时光中,对篮球的热爱和对高尾的依恋,在绿间浑然不觉时渐渐升温,加速运行着。

「其实一辈子打篮球也是不坏的选择。」绿间曾如此想过。

 

高三的初夏。

春末最后一场雨刚走,清凉余韵还未被光热全数蒸发,叫声婉转的(春鸟)机敏,却也未觉春归不住,还“啾啾——”地吵着,清晨催促牵牛开放。

馆外高挂的日头明晃晃的,馆内却依旧开着吊顶灯。篮球馆顶棚很高,灯光像星光那般闪耀。

如往日一样专心向篮筐投掷篮球的绿间真太郎,擦汗的空档听见了搭档“小真——”这样大声拉长调子的疾呼后,余光向声源处一瞥,察觉是对方恶意的玩笑。但他还未来得及转头继续第106个三分,就被突如其来的篮球“咣”的一声打倒。

太阳穴“嗡嗡”地阵痛,失去意识时,脑里的星星和顶棚的星星混合在同一时空,静谧地闪烁。

「好漂亮。」这是绿间闭眼前最后思考的事。

醒来时看见保健室雪白的天花板,酒精蒸汽在空气中翻滚流动。头已不痛,伤大概不重。

高尾扶住挣坐起的绿间,语气里好笑和无奈来回交织,不分彼此:“我不是提醒了嘛,怎么眼睁睁看飞来的球砸中自己啊?不是一直说部活要集中吗,绿间副队长?”

“真失礼啊。就是因集中才没看到的说。”

高尾“噗哧”一声笑出来:“真的没事吧?吓死我了哦!我可狠狠训斥了高一小鬼。”

“是你太夸张了。”

“嘛,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也不猜拳啦。”

“不要显得深明大义,猜拳你也赢不了的吧。”

“哇……感觉上高三之后小真对和成君越来越冷淡了。”

“……你这恶心的语气。”语罢,绿间在高尾“小真可爱得不行了”的笑容中躺下闭目养神。

他确认足够集中,也笃定回头核实过。只是右眼模糊一片的空间里,隔着镜片的一年生像无脸人,绰约人影也成抽象画,一颗小小的篮球更是消失在背景中。

 

后在练习中,他应对右侧传球,失手渐多起来。

与诚凜决赛,火神从他右手轻而易举劫走球,漂亮地灌篮。若非压哨命中三分,他们与冠军又将失之交臂。高尾以为他精神状态不佳,空旷的休息室里,他踮脚抱着绿间,轻揉翠发,在他耳边低语:“多亏小真,我们是真正的东之王者了。你看到观众席上宫地前辈哭了没?”

列队致敬的赛场响起足以掀翻顶棚的呐喊,“东之王者秀德”的呼声波浪般起伏。汗水浸湿的球服紧地贴在前胸后背,“6”远看像烙印在皮肤的勋章。大汗淋漓的绿间心知肚明,为这胜利,他已超越极限——用一只与瞎掉无异的眼和剧烈运动后肌腱撕裂的痛感,换取金灿灿的,他们遥望三年的奖杯。再无一场比赛令绿间这般身心俱疲,结束后他几乎是伤员,多处拉伤和淤青还是有生以来初次。甚至不恪守信条,筐下不够优雅的一分球,也令他热汗挥洒。在看见被大家高高抛起的高尾和成冲他粲然一笑,大叫“小真”时,他觉得,那些有悖绿间真太郎美学的行为举止,那些狼狈,竟都如此值得。

「这便是极限。」绿间在长达一个月的练习与比赛中明白,他再无法回到曾经的状态。虽说右耳敏锐的听力渐渐被他运用自如,可视觉误差永远无法弥补。短短几十天,视力便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退化。去医院多次更换眼镜,右眼日益加厚的镜片也无法使视野和左眼一样清晰。

凭一份默契和声音,他可不看便稳稳接住高尾的传球,但用退步的身体跟上高尾不断进步的球技,绿间越发感觉吃力。直到某天他差点失手令球滚落,他才开始想,或许未来某天,他再也捉不住连接6号和10号的篮球,再也无法做合格的王牌大人,更不能理所应当地接受高尾的追逐欣赏。

后来入学通知单下发,各项身体指标白纸黑字清晰在列。显然他的右眼视力无法达标。哪怕近视眼手术也不能挽救如此高的度数,何况他的眼疾愈演愈烈。

曾经任由他选择的十字路已然化为单行道,踌躇与否都百无一用,他能做的只有悄悄放下对方双手递来的邀请函,潇洒转身,回到最初方向。

其实也无太大区别,他仍有光明的坦途康庄。只是似乎要和高尾去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就略显悲哀。

 

那个充满了蝉鸣和思虑,空气粘稠滑腻的仲夏之夜,绿间做了三个梦。

曾经沉睡在梦之河的碎片记忆,莫名其妙上浮,自动拼成了难以言喻的图像。老旧的放映机“咯吱咯吱”地吞吃胶片,发黄的银幕“沙拉沙拉”地成像,绿间真太郎一人木然地坐在空荡荡的破影院中央,身子被黑暗吞没,脸却照得发亮。

他望着前方他和高尾的映像,安静淡然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盛夏某节热得惹人厌的体育课。

太阳高挂在碧蓝空中,不眠不休地燃烧自己折磨别人。不愿走出空调房接受日光浴洗礼的学生,在体育老师淫威下,也不得不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换运动衫去操场。

他一如往常淡然,抱一个泳圈,不紧不慢地走着。高尾边抱怨边擦汗,语气轻快地调侃游泳圈的粉红。一路“小真小真,和成要热死了啊”这样不停叫着,却紧贴在他身体左边,不管自己T恤袖子湿了一片。

在“一二三四”的口号中做准备活动,伸展运动的后半节,高尾直挺挺地突兀立在那里,木讷仰望天空。他好心提醒的那声“笨蛋,干什么呢”大概太大声,导致两人被怒气冲天的老师发配到铁丝网面壁。将“都是你的错”这类埋怨全数收下,面对指责马上双掌合一诚挚道歉的高尾,最终也未能激起他的怒火。

后来高尾告诉他,自己在看天空。

“天空?”

“嗯。”点点头,高尾咧开嘴笑,“天空真是宽广啊,又蓝又亮,像不见边际的大海一样。”

“净说傻话,这不是当然的吗。”

“嘿嘿。我说——小真就不想知道吗,在天空中,能看到怎样的世界呢?”

“没看过实拍吗?”

“看过。”高尾双手环于脑后,日光照射下,瞳仁外那圈甜橙色的虹膜简直像镜面一样反光,比宝石还闪亮,“即便如此,还是很想自己去看看呢。”

伴随铃声响起,来自同学的欢呼,似背景音,衬得高尾的笑容如电影里男主角的特写镜头,像明晃晃的太阳那般灿烂。

这大概是高一夏天发生的事。

 

高二夏日来临,行道树活得茂盛。无人精心打理,长年累月竟也长成拱形顶,仿佛刻意为林荫大道上朝气蓬勃的学生开辟清凉天地。并非名贵品种,或普通也谈不上,总之无人叫得出名字,但从扦插开始,就顽强地生长,每年此时,碧绿得好看。

他和高尾两人存了板车,一前一后地走着。

操场传来足球部晨跑整齐的口号,“秀德加油——”此般呐喊不绝于耳,队长口中的哨子发出短促有力的急鸣,伴随跑鞋和运动场胶质颗粒的摩擦声,在仍未热起的清晨回荡。

鸟儿在头顶看不见的天空鸣唱,透过枝桠倾泻的光影,偶尔望见停驻飞鸟翅上最长的羽毛,笔直丰满,细密的毛发像钢琴音线般整齐排列。

“小真快看,超漂亮的鸟儿啊!”书包搭在肩后,高尾停住脚,仰起头说。

“快点走了。”他头也不回,步速不变地向前。

“真的超少见!!!”高尾雀跃的语气带了三个叹号。

结果他还是转身走回,顺着高尾指尖抬头,被分割得细碎的天空像散乱的拼图。某一角显现鸟儿咖啡色翅羽。

“那颜色很普通吧。”
“诶?那蓝色的图案,没看见吗?”

高尾不可思议的表情让他不得不重新聚焦。之后发现果有十元硬币大小的宝蓝花斑,不明显,他很费力才看到模糊一片。推推眼镜,他感叹:“你的眼睛可真好的说,高尾。”

“诶嘿,那不是——当然的吗!”高尾笑得眼睛弯弯,“我可是*高尾(日语同音:鹰)啊。”

“说得也是。”他刚想更仔细地观赏,鸟儿就“呼啦”一下振翅,飞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到底是怎样的鸟儿呢?」他忍不住暗猜测,让高尾的眼睛闪闪发光的理由。

「大概是,非常非常美丽吧。」

 

合宿的夏。

乡下的青蛙一到夜晚就蹲在整齐的菜畦里拉长调子“咕呱——”地放声高歌,鸣虫“吱吱——”地合奏,听来格外和谐。

没有城市的污浊空气,连星星都格外明亮。

深蓝的夜幕满布的小小星辰,是会眨眼的钻石。与星云图如出一辙分布的小家伙们,静谧地俯瞰着大地。

高尾拉他看星星,凹凸不平的瓦片硌得绿间分外不爽,对方倒是聚精会神地按图索骥寻找北斗星,只是努力未果。

“星星就像小真的眼睛,一直在朝和成眨啊眨的,好可爱。”说着肉麻话的某人躺在房顶,向着渺茫的星河伸手,“好远。”

“你那恶心滥俗的比喻什么时候才能长进。”

“才不呢。”

高尾扭头对他狡黠一笑,绿间直挺挺坐在右侧,余光瞥见了高尾璀璨的笑颜,闪闪发光。

「到底是谁像星星啊。」绿间腹诽。

 

已经不记得是何时发生的这些事,总之是无关紧要的细小情节。以为早忘却,但一幕幕却依旧如此深刻地铭志于生命的角落,某个转弯又变得一清二楚。

尤为多梦浅眠的夏日,闪烁着微光的记忆残片,像破碎的水壶内胆,意义不明地美丽着。

 

某日约见黄濑,对方倒一语中的,戳穿他心事。

“羁绊这东西,太简单就消失。小绿间,不同的方向,越努力也只会越走越远吧。”

绿间知道黄濑说的不无道理。维系他们的纽带,除篮球外再无其他。至于青涩懵懂的恋慕之情,恐怕是汪洋大海,即使满溢,也不过徒增风雨飘摇。

大洋彼岸,连时间都会扭曲。以后他执刀手术的每个瞬间,高尾都在木质地板蒸发热汗。及时的板车,温度恰到好处的小豆汤,拍着脊背调侃语气的关怀……再也不会有了。

自明确右眼变成篮球之路的绊脚石,他就变得有点焦躁。而他找不出不安的元凶——稳步提升的成绩,按部就班的部活,日益亲密的关系……一切看来再好不过,可潜意识总是跳动着什么,烦躁地,焦虑地,催促着他向前,逼迫着他回顾。

他隐约记得那些梦,高中的每个夏天,在大脑皮层的神经轰炸。高尾的笑容仿佛要烧起来般明丽。那些无所谓的小小片段,走马灯一样放映,清晰得耀眼。

明明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相互了解。但还是想紧紧抓住,就像紧紧抓住每个越过空中的球。等待它划出美丽弧线后命中的过程其实很痛苦,偶尔也希望,亲手确认,它必会亲吻篮筐。

平日烦人的声声“小真”和轻浮的高尾和成,如今令他不舍至此。绿间怀疑,他们间或有一种奇妙依赖。无法离开对方——简直像用铁链紧紧将他们系住。他曾对高尾这样描述,高尾只笑着问,“难道不是我和小真指间的红线吗?”

「真希望高尾留下。」这么想后,绿间吃惊于自己的自私程度。

 

宫地曾在更衣室里问过绿间:“你打算一直和高尾那家伙一起吗”。

当时绿间完全没考虑太多虚无缥缈的未来,更谈不上和谁一起走过。因此被宫地清志以此般严肃口吻提问后,他愣神片刻。

“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有很多考虑。”宫地说着扯下汗水浸透的球服,褐黄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脑门上,“他和我说想一直和你一起打篮球,但如果你想做别的他也会祝福什么的,分明是个死同性恋却还一副秀恩爱的宠溺嘴脸真让我无话可说……”

说着宫地穿衣的动作停下来,似乎陷入对高尾原话的回忆。

“恨不得碾死他啊我!”他气愤的音调很高,“居然给我摆出比比赛还认真的表情!?”

“虽说不关我事,但绿间你这家伙也该好好思量下……高尾这小子即便常不着调,但实则相当认真。我看他会有很广阔的未来啊……”

最后一句应当是发自肺腑的感叹。

现在绿间终于明白,宫地所说的思量为何物。以前神秘的天命和毫无差池地尽人事,其实都只相对绿间真太郎。习惯把生活当作个人产物,忘记如何思考高尾的存在对他前进轨道偏差值的影响。

彼时绿间明确的,成为治病救人大夫的规划,大家心知肚明。因此宫地想到他们有不同的未来。宫地想问绿间的大概是,若当真如此,他能不能做到大度地祝福。大抵宫地早发觉绿间真太郎对高尾和成的依赖。秀德众人吐槽过,这样任劳任怨还乐在其中的高尾和成恐怕平行世界也找不到,绿间也自知,不再会有了。

虽然背负“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的盛名,绿间到底是一个早忘记梦想为何物,走失于茫茫人海的普通人。而高尾和成用鹰之眼所能望到的未来如此开阔。

他所喜欢的天空,鸟儿,星辰,都是自由明亮的意象,活泼明媚,遥不可及。

高尾说想去看天空,当时绿间便深觉,他所谓的“天空”,并不是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如此简单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他一直默默思索。大概想太久,这场景就像炽热烙铁上的花纹,烧得通红,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他的梦里。

闪耀的星星要靠多近,才会看清它本身的模样呢?枝头的小鸟它,为何笑个不停呢?从广袤青空的这端到那端,需要多长时间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站在地平线上努力踮脚眺望远方的,小小的绿间真太郎,所目不能及的,另一个世界。

「一定是这样。」

「不能因不舍便把鹰的脚用铁链拴住。属于它的应是辽阔彼方。」

「到头来还是铁链啊。」绿间抬头仰望阳光灿烂的青空,刺目的橙色让他不禁抬手遮住太阳。

 

天气一热,蝉就鸣起来。一只蝉喊出声,别的也就控制不住。于是本就烦躁可恶的盛夏,变得像脾气狷急孩子手中的线团,充满乱七八糟和声嘶力竭。

此时空气潮湿得像蒸桑拿,冲凉刚觉舒爽,穿衣还未走出浴室,立刻又出一身热汗。

绿间徐徐走下楼梯,高尾急忙在后面边追边喊。少见他这失态不自如的样子,按理说达成角色转换的报复,绿间总该窃喜,可他现在心情沉重得很。

“绿间真太郎!”高尾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几阶楼梯处冲他大喊。假如绿间没记错,这是高尾三年来第三次叫他的名字。高尾声音压得极低,往常笑意也烟消云散,“你真的不去吗!?”

“我何时开过低劣的玩笑。”淡淡说完这句,他接着向一楼进发。

转身离开这层时,绿间望见高尾——汗水濡湿的碎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大睁的吊梢眼除了愤怒和不可思议,再无平日丰富多彩的情感;耳后流淌的汗液蜿蜒进起伏的胸膛,浅绿的T恤湿了一片,晕染成深绿。他生气的样子顺着绿间左眼的余光钻入视网膜成像。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高尾抬手,象征性地粗略擦了一下汗,转身上楼,“今天你自己回去吧。”

绿间感觉耳朵上沿的汗水让眼镜一直往下滑。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才觉由心到身渐渐凉快下来。高尾说到做到,也真的没来找他。

「糟糕透了。」

 

地铁里冷气开得十足,多数人都披着随身携带的外套。高中三年,他还是初次在如此炎热的夏天乘地铁回家,完全未想会冷得肌肉发僵。

「要是带了秋季校服就好了。」这么想着同时,他不顾邻座外校女生的目光,把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些。

回过神才发现坐过站,跟随人潮换到站台另一侧,他把一切归咎于巨蟹座的末位。

地铁高速进站时疾速流动的风压得他不由得往里靠,车厢的玻璃断断续续映出装束整齐的他的头发乱飞的景象,看起来很不像样。

「没有板车和小豆汤的放学之路可真是难熬,即便凉快得很也不觉得舒服。」

但绿间很清楚,高尾发火,他并不冤枉。

「任谁都会生气的吧,毕竟早早就说好的。」

他曾问高尾想去哪里,为何想去。高尾夺过他手中吹泡泡的长筒,拉开隔空外挂长廊的窗子,拿着8字型塑料棒轻轻一挥,微风就吹出泡泡,五彩的,闪耀着日晕光辉。他毫不在意地说“我想和小真一起啊,到所有小真想去的地方”。

绿间想,高尾和成已给他太广阔的天空,让他看到太多他独自一人永远望不到的未来。现在高尾有了自己真正想抵达的彼岸——并非绿间真太郎的附带物,那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表示“你不要走”。

初中时代他拒绝借滚滚铅笔给黄濑,那家伙就哭着喊着打滚道,“小绿间你好自私。”最后他不得以把铅笔让出来,纵使他心知肚明黄濑是无理取闹。他一直很怕,怕自己变成自私的人,变成别人的麻烦和拖累。

他做过最可怕的噩梦。

高尾和他在森林里,双脚被生锈的铁链紧紧绑在一起。他们身后是绵延的海岸线。高尾拉他的手腕要他回头。波光粼粼的海面可真是美丽,远处海雾模模糊糊的,很令人好奇藏了什么在那里。高尾看得入迷,在阳光剪影下,眼睛和表情都亮晶晶的。而他指向密林深处说“我要去的地方是那里”。高尾即刻转过脸,带着专属他的笑容干脆地回答,“那我也要去那里”。之后高尾主动牵他走向背离海洋的方向,腥咸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淡。锈迹斑斑的金属随着步伐发出如此有力的桎梏声响,“喀拉喀拉”地鸣叫个不停。行进中,他唯一能看见的,高尾的侧脸,完全没有任何背弃的痛苦神情。且在抵达前,高尾从不回头望他的海岸。

后来就在不断前行的铁链呜咽声中惊醒。

绿间认为,这是不幸的。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去抵达自己的海岸。梦想应是无论被打到多少次也会顽强再生的存在,不能简简单单为一人改变,更不能毫无怨恨地改变。而高尾和成不幸的源头,正是犹豫不决的绿间真太郎。

「要是眼睛没有坏就好了。」向来认命如绿间,也会不服气地去思考这种充满“如果”的不可能。

黄濑说过,“如果身边没有小高尾,小绿间看起来很孤单呢”。当时绿间不屑这种绑定关系,坚定地认为人是为自己活的物种。而今从玻璃的倒影看,人群中踽踽独行的绿间真太郎,真的很孤单。

 

就在绿间担忧和高尾僵化的关系到底如何挽救时,高尾便来道歉。

他不谈绿间背信弃义的行为,也不劝服绿间,毕竟截止日期已到,种种都是徒劳。他语气中不带半点埋怨,只说“抱歉啊小真,昨天我脾气不好”。

绿间想起很久前高尾对他讲,“只要是小真的决定,我都不会不满”。事实上高尾和成的确做到。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只存在绿间真太郎一人,那便是神。极尽所能地给他能想到的最好,不在乎未来这尊神像是否会走出他的视野。

绿间本就不会原谅别人,更无法以一个罪者的身份宽恕一个无罪者。他只觉得自己卑鄙狠辣,冷漠无情。

高尾拉过绿间,让他弯腰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伸手轻拍绿间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睡一个脆弱的婴儿。他的声音通过胸骨传导,厚重得难以言喻,只是低沉的调子也遮挡不了他的那份笑意:“小真能去想去的地方,和成就很高兴了。”

绿间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他无法告诉高尾,自己想去的远方就是有他的方向。他紧紧地抓出高尾球衣背后的“10”字,正如他希望紧紧抓住这份羁绊。

高尾轻吻他的耳廓:“毕业的时候,我会潇洒地笑着和小真告别的。”

这是无数条不同的路,一旦选择便再无交集。可生活的路永远没有人选错,他们只是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彼方。

 

卒业式那天,绿间一如既往地着装整齐,高尾也破天荒地把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幸运物是咖啡色金鱼草,星座排位是令人身心愉悦的第一。他拿着金鱼草,没有半点无所适从,别人顶多笑笑,倒是高尾调侃“干脆穿水手服如何”最多。

一切按照流程平稳进行,上台发言的人少一个,绿间就知道,他们的旅程又短一截。最后同窗纷纷拥抱散去,奔赴自己的明日。

高尾推着板车在校园里最大的那棵树下等他,那是他们约定的醒目处所。大概是几十年的老树,十分粗,枝桠也茂密得惊人。

绿间走来时,猛然被风夺走手里轻飘飘的幸运物,想来也是自己不留神,丝质金鱼草随风飘飞,挂在很高的枝头。

照量片刻,高尾提出要爬树来取。绿间人高马大行动不便,这活自然落到他身上。

高尾似乎也不很会爬树,踩上枝桠前就蹭得白衬衫脏兮兮的,手臂也挂了彩。绿间担心他跌落,就说“我不要了,你快下来的说”。对方低头冲他笑,白亮的牙齿露了一排:“不可以的吧,是重要的天命啊。”然后绿间不知该作何劝说,只能伸着脖子望他。

高尾和成踩在一根相对粗壮的枝干上,扶着主干伸手向上探。尽力仰头的动作使下巴到脖子抻成一条笔直的线,汗液顺畅地滑进衣领。在绿间看来,金鱼草实在太高了,高到需要两个高尾叠罗汉才或许能碰到。明知徒劳,但看高尾伸着那只刮花的右臂努力探寻的样子,他实在不忍说什么泄气话。

高尾高高地踮脚,整个人从未如此舒展。他比触摸篮筐还要用力地让自己挺拔,身上所有能绷紧的肌肉都在向着极限运作,以至于中指指尖疼痛得颤抖。在他眼里金鱼草挂在一个看似触得到却又触不到的高度,总让他产生一种幻觉——快要触及。

像是害怕绿间阻止般,高尾突然冲他大喊:“看吧小真,只要我再努力一下……”站在树下,绿间能清晰听到他换气的声音,隐隐约约他觉得也能听见高尾骨节抻拉的声音。绿间第一次,将头抬得如此高去望他。手臂渗血,鼻子蹭黑,衬衫袖子抽线……如此狼狈不堪的高尾和成,滑稽地踮脚伸手摆动,然而他的指尖和风中摇摇欲坠的金鱼草还是相隔了一个天空那么远。

“明明就差很多吧。”绿间小声嗫嚅。高尾完全不介意自己以如此笨拙的形象行至他们的最后,他想找回的东西,除了绿间的金鱼草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正如他想去看的天空,也不仅仅是那片沉默的蔚蓝。

绿间看着高尾从上午到下午,像被困在错乱的时空般,一直持续着这个折磨的动作。明明更努力但身体却更不听使唤,离金鱼草更远。他能做的只有呆呆地望着高尾,因为喊不出任何一句加油的话。能胜利的比赛才有进行的必要,明知抵达不了还要呐喊的徒劳,绿间真太郎无论如何也做不出。

他很希望金鱼草就这样消失,不要再桎梏迈向未来的步伐。许是运势好的缘故,忽来的午后微风如他所愿,将褐色的丝绸带离枝头,飞向远方。

高尾看金鱼草随风而去,明丽的日光照耀得它熠熠生辉。他低下头,感觉方才忽略的疲倦和疼痛伴随着尘土的呛人味道铺天盖地袭来。

 

这个冗长得令人烦闷的夏天马上要结束的时候,高尾和成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将信将疑的猜测不断在事实中找到确凿的依据,折磨得他快要疯了。他也真希望自己疯了,不然为何他会猜想绿间失去了右眼视力。

现在想来,最初的苗头是绿间习惯性的左瞟——他常用左眼余光看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但高尾曾如此真切地注意到过。为让他多看几眼,高尾常选择站在左边;为让他便利,高尾常选择左传。那些他曾经以为小巧合的习惯竟然是视力恶化的先兆,就在最后那一场比赛令高尾开始怀疑。随后种种,让他不得不恶意揣测,他的小真眼睛坏掉了。

高尾有些许埋怨自己,责怪自己明明意识到他的习惯却未料到会导致如此悲惨的境地。所以绿间不说,他也没有资格质问。

绿间瞒他推掉邀请,是高尾和成始料未及的举措。他以为自己至少会有先知的资格,他想绿间会找他商量,可他实在低估绿间为他着想的温柔。

高尾再懂不过,绿间隐瞒,大抵为让他离开得心安。绿间或觉得对他来说,“梦想和未来比小真更重要”。然而事实是,他把绿间的每个远方当作自己的目的地,惟一想抵达的只有携手同行这一个彼岸而已。最重要的是,“有小真的未来”。

因保送缘故,先前签了高考放弃的协议。他愿重读一年去陪伴绿间,只要他的小真也愿意。可是他站在枝头怎样努力,绿间都不说打气的话语。他的嘴紧抿成一条细线,长睫隐藏下的翠眼坚定得让高尾害怕。即便绿间露出将要哭泣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也在明确,“我不要牵绊你”。

高尾恍然觉得绿间很傻。明明小事斤斤计较,到头来却学不会自私。如非高尾和成情愿与绿间真太郎绑定,那又如何牵绊得了他这只渴望高飞的鹰。可这是绿间用尽全力挣扎到此,拼命想塞给他的唯一一次温柔,他如何能拒绝。

他知道他会去一个远方,绿间则会去另一个远方。就像他知道他永远不能为绿间拿回金鱼草,他永远不能取出过去的时光。

如若他停留,那绿间会以“折翅”这莫须有的罪名悔恨终生。鹰的命运就是高飞,倘若它因爱上谁做了笼中家禽,也只会伤害被爱者试图放养,爱护它的那份痛苦而甜蜜的自尊。

他在树上,绿间在树下。初次俯瞰,竟觉这高个子如此瘦弱,但若真要拥抱,却不得不让对方弯下傲然挺拔的脊梁。

 

「天空好蓝好亮。」

绿间恍然回忆起最后在学校视力检查的银幕,也是这样蓝这样亮。

医生叫他遮起左眼,他并不惶恐。只是可悲的事实将就此血淋淋地摊开在高尾面前,单是思考高尾会流下怎样的泪水,就让他心里很难过。

但后来并未被戳穿,他还是拿到合格的右眼视力。那是因为身后的人偷偷牵起他的右手写字。青春阳光的气息,让他如此清晰地辨别身后人的身份。

他听见自己心中城池轰然倒塌的巨响——他所打开笼门的自由,在高尾看来是生硬的驱逐。他绞尽脑汁苦恼到极致所得出的结果,其实轻易斩断了红线。他以为能给的温柔,最后是要对方受着伤还微笑接受。

「愚蠢的正确答案。」

结束时,高尾用头抵着他挺直的背,轻轻抚摸他绷紧的神经,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衬衫上。高尾一言不发,不去戳穿他苦苦隐藏的秘密,也不去质问他为何独自承受。懂得笨拙的他所想保护的全部,对方静静地为他带上眼镜,露出高尾和成的笑容。

愚蠢地想要隐瞒,其实最瞒不过的就是他。最后竟是高尾帮着绿间欺瞒高尾。又一次呆呆地如他所愿装出被骗的样子,绽开了笑容。

在绿间记忆中停滞的那个画面并不真实,只是他的想象——潮湿拥挤,排满了长龙的保健室里,身后的高尾带着快要落泪的无奈微笑,为他的小真在右手一笔一划写下屏幕上的内容。

 

绿间闭起左眼,在右眼模糊纷繁的世界中,挣扎飘飞的金鱼草化作一只振翅雄鹰,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向着广阔无垠的天空飞去。

 

——高飞吧,去看那蔚蓝的青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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